沈夜开始数灯。
长廊两侧的墙上有灯座,一圈一圈刻进砖里,像被谁用指头按出来的。
他从账墙往深处数,数到尽头,又回头数了一遍。
十二处。
只有十一处亮着。
最靠里那一处是黑的。
灯座里没有灯,也没有灯芯烧过留下的印子。
底座上刻着一道旧划痕。
划痕很浅,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划过一下。
他蹲下去看那道划痕的走向。
划痕从灯座内沿划到外沿,中间断了一下。
断口的位置,和碎片被撕下来时的断口是同一个走向。
他把这一处和手里的碎片对上。
碎片是他昨天在那道门前回收的那一块。
他明白了。
灯和碎片同数。
碎片被取走一枚,灯就灭一盏。
数字对得上。
十二个灯座,一块碎片已回收,一盏灯灭着。
他把这个结论在心里放稳。
这一类结论要放稳,不能急着往外说。
说出去,就是给别人一个可以改的数。
他先量了灯与灯之间的距离。
每一处的间距都一样,从墙根数到最深处,是三十一步。
灯座是圆的,圆口朝外,边上有一圈浅浅的凸起。
那一圈凸起是做灯罩用的,只是这里没有灯罩。
他再从里往外数一遍次序。
亮着的十一处,亮度不一样。
靠账墙最近的几盏亮得实,光是一根完整的线。
往长廊深处去,光就薄一层,到第十一处,光只剩半根线,像被谁从上面掐掉了一截。
他把这个变化记下来。
光薄的顺序是从里往外,不是从外往里。
灭掉的那一处,是最靠里的。
他推出来的是这个意思。
碎片被取走的顺序,也是从里往外。
先被撕下去的那几页,是最靠里的几页。
他昨天回收的碎片,是十二块里最靠里的那一块。
他走到那处灭掉的灯座前蹲下去。
灯座里面很干。
干的意思是,这一盏灯不是烧完的,是被掐掉的。
烧完的灯芯会留一点焦。
被掐掉的灯芯,连焦都不会有。
他用指甲沿着底座那道划痕走了一遍。
划痕断口的位置,和他手里碎片断口的位置都在靠左三分的地方。
三分是他在册子残页边角量过的。
他把这个数对上,心里稳了一半。
零号也蹲下来。
她没有看灯座,她看的是灯座周围的地面。
她说:“这里原先有人站过。”
沈夜说:“多久以前。”
零号说:“站得太久了,脚印已经和砖一个颜色。”
她指了指砖面上两块颜色略浅的地方。
颜色浅,是被人踩得太多,磨掉了砖面。
沈夜伸手去摸。
那两块砖面比旁边平。
平的砖面,比脚印本身更能说明时间。
他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他把亮着的三盏灯又看了一遍。
看得越久,他越确定一件事。
这些灯不看人。
他和零号、林小雪在廊里站了这么久,灯线一直没有往他们身上偏。
灯线只往墙上偏。
墙上有名字,灯的功夫都花在名字上。
他把这一条和刚才那道划痕合起来,推出一个更冷的东西。
灯是名字的存根。
有人从册页上撕走一页,存根就少一分火。
沈夜直起身。
他说:“我想通这一层为什么叫第七层了。”
零号说:“为什么。”
沈夜说:“因为这一层不是楼,是册子里的第七页。”
守灯人三人回来的时候,脚步还是没有声音。
为首的灰外套把灯提得比先前低了一些。
她站定以后先开口。
她说:“这里的规矩三条。”
她说:“看灯不点灯。”
她说:“点灯不灭灯。”
她说:“灭灯的人要把自己那盏留下。”
三句话说完,她把灯往前提了半寸,像要照沈夜的脸。
沈夜没有躲。
他问:“灭灯的是谁。”
她没有答。
她只说:“你数过灯了。”
沈夜说:“数过了,十二座,亮十一盏。”
他说:“灭的那一盏,是不是三年前就灭了。”
她看了他一眼。
她说:“你问的是数,不是人。”
沈夜在心里把这话翻了一遍。
问数不问人,意思是不答人的事,可数可以给。
他就换了个问法。
他说:“灭灯是外力,还是内因。”
这一次她答了。
她说:“有人接走一笔账,灯就少一分光。”
沈夜把三条规矩和这一句对在一起。
看灯不点灯,是不许动别人的名字。
点灯不灭灯,是点下去就得担着。
灭灯的人留下自己那盏,是把自己也记进册子。
三条规矩表面上管灯,实际上管账。
灯是名字的存根。
碎片是册页被撕下来的那几页。
第七层的系统本质,是一本记账的册子,门、灯、刻痕、碎片,都是这本册子的不同页码。
他把这一整套推完,站在原地说了一句。
他说:“这本册子有账,没有理由。”
零号在旁边问:“没有理由怎么了。”
沈夜说:“没有理由的账,才要人天天去填。”
他做完这句结论,先做了一件事。
他问守灯人:“三条规矩管的是谁。”
守灯人看了他一会儿。
她说:“灯在这儿,规矩就管提灯的人。”
沈夜把这句话翻了一遍。
管提灯的人,不管看灯的人。
他站在一盏亮着的灯旁边,把手伸到灯下。
他离灯芯两指,没有碰到。
灯线没有变。
他又把手伸到灯正上方,还是两指。
灯线依然没有变。
他把手收回来。
他确定了,看灯的人手伸到哪里都不算数。
算数的动作只有一个,点。
他把这一条记住,记住的时候他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看灯的人如果替别人点,会怎样。
他没有试。
这一层里试错要付的代价,他还不清楚。
他退到墙边,把自己身上那几张纸摸了一遍。
他摸着册子残页的边。
残页的边现在已经有点毛。
他没有拿出来照灯。
他想起第七层入口那张纸上的字。
借出的东西不还,灯就一直亮着。
这一句话和三条规矩能对上。
还了,灯灭。
不还,灯亮。
点灯的人接账,接账的人袖口上添痕。
他再把这个循环摆开。
循环的入口是点灯,出口是灭灯。
出口只有一个,而且灭灯的人要把自己那盏留下。
这一条等于堵了出口。
沈夜把这个堵口想明白之后,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规则设计成这样,本意不是让人还清。
本意是让账一直挂着。
账一直挂着,灯就一直亮。
挂着的意思是不结。
不结的账在册子上永远占一行。
一行占着,名字就永远在上面,谁也不能把它划掉。
他把这一条和前面那道旧痕合起来看。
旧痕是别人留下的,占的那一行也是别人留下的。
这一层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留下的。
轮到他这一轮,他留下的也只是一道浅痕。
他把手放在灯座边上,没有碰。
灯座上那几点小凹,凹进去的地方比别处干。
干的地方是被人反复摸过的。
摸的位置和他手指的位置差一点。
前人留下的手势,和他的不一样。
沈夜往后站了半步,把这一点也记下。
记完这一点,他回到刚才那条推子上。
灯一直亮,那就一直有人来提。
他往那处灭掉的灯座走了一趟。
他又把另外十一处灯座的底座看了一遍。
他看到第二处和第五处的底座上也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划痕比最里那一处新不了多少,可比最里那一处浅。
浅的意思是,那两处的划痕不是这一轮留下的。
沈夜站在灯座前,手里的册子残页捏紧了。
这一层不止转过一轮。
一轮过去,灯灭一盏。
灯灭到最后一盏,这一层就关门。
门再开的时候,灯座上的痕迹就留下来一层。
现在底座上有三层。
他数出来的这个数,比前面所有的数都冷。
零号走到他旁边。
她说:“你是说,我们不是第一批。”
沈夜说:“不是第一批。”
他说:“我们连前三批都算不上。”
零号说:“那第一批人去了哪里。”
沈夜说:“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这三层痕里,有一层是新的。”
他指了指最浅的那一道。
零号走到自己那格前。
她说:“我这一格为什么叫无名。”
守灯人不答。
她把灯举高,照着那一格。
光落在那格上,被改刻过的字浮了起来。
零在下面,无名在上面。
沈夜凑近去看。
他看见划痕下面还压着一层更早的刻字。
是很旧的两个字。
第一个字缺了半边,第二个笔画糊成一团,认不出。
他没有动这两笔。
他把字形描在心里,前后比了三遍。
比到第三遍,他确定了,第一个字缺的不是半边笔画,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层砖面。
砖面被削过,字就缺了一半。
有人不想让人读出这个名字。
他退开半步。
他说:“记两条。第一,这一格被人动过两次。第二,第一次动不是改刻,是削。”
零号说:“削我名字的人是谁。”
沈夜说:“不知道。”
他说:“削砖的力气比改刻大,动它的人,比改刻的人急。”
林小雪从进长廊起就没有说话。
她这时候抬起手来按眼角。
沈夜看见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按住泪痣的位置,指腹在皮肤上压了一压。
压完,她把手放下,说了一句。
她说:“凉的。”
沈夜说:“多久了。”
林小雪说:“从他们点灯那会儿起。”
沈夜把这件事和守灯人那三句规矩叠在一起想。
泪痣发烫的时候,是第七层在拉她。
泪痣转凉,是有人替她把那一头压住了。
他走到守灯人面前。
他说:“我拿一样东西,跟你换一个答案。”
守灯人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夜说:“不是实物,是一段记忆。你不必现在收,先记在账上。”
守灯人说:“你要问什么。”
沈夜说:“三年前那盏灭掉的灯,灯芯还在不在。”
守灯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灯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口。
她掏出一小截灯芯。
灯芯很短,比小指还短,外面缠着两圈线,线已经发黑。
她说:“这是三年前那盏灭掉的灯剩下的。”
她说:“拿着它,你能在别人做过梦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东西。”
她把灯芯放进沈夜手心。
她又抬起手,往长廊更深处指了一下。
那里的门比别的门矮半头,门框上刻着一道浅浅的门线。
她说:“从那里出去,别回头。”
沈夜把手合上。
他说:“我押的那一段记忆,你什么时候取。”
她说:“不取整段。”
她说:“你只忘记一件事,自己不知道是哪一件。”
沈夜点头。
他回头对林小雪说了一句话。
他说:“替我数着。”
他说:“我说过的、关于公司楼下那家店的话,你替我记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手心一沉。
灯芯在他掌心里自己亮了一下。
那一亮很短,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根火柴。
他低头看。
光的方向不朝长廊深处。
光朝着他来时的方向。
他把手掌转了一个角度。
光还是朝着那边。
那边是账墙,是登记处,是他走进第七层时踩过的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