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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借来的规则

    第一场判完,场上没有人上来收场。

    沈夜站在石台旁边,等第二场。

    林小雪走到他跟前。

    她说,这一场让我上。

    沈夜说,你上不了。

    林小雪说,我能上。

    沈夜说,报幕念的是我。

    林小雪说,念的是名字,不是人。

    她说,名字是可以换的。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

    林小雪说,报幕念完了,本子没有合。

    她说,本子还开着,就说明它等的是人,不是那三个字。

    沈夜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正常。

    他说,你在那里面待过。

    林小雪说,三个月。

    沈夜说,三个月是多少天。

    林小雪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在那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算日子。

    她说,那边有两个规矩。

    她说,一个叫不许回头。

    她说,一个叫不许数自己走了几天。

    她说,我在那边见过另一种规则,那种规则不写在纸上,写在人身上。

    沈夜说,哪种更狠。

    林小雪说,写在纸上的狠。

    她说,写在纸上的能念出来,念出来就能找漏洞。

    她说,写在人身上的找不出来。

    她说,所以我怕纸,不怕人。

    沈夜把手从石台上拿开。

    他说,你要用哪一条。

    林小雪说,我要写不看看台。

    沈夜说,你知道看台上有什么。

    林小雪说,我数过。

    她说,你打第一场的时候,我一直在数。

    她说,我数了两遍。

    她说,看台上一共九十二格。

    她说,坐着的人八十九个。

    沈夜说,差的三个在哪。

    林小雪说,一个是最上面那一排正中的空位,那一格没有编号。

    她说,一个是第四排左边第三格,编号还刻着,人走了。

    她说,还有一个,是第十九排最后那一格,那一格上的编号一直在变。

    沈夜说,怎么变。

    林小雪说,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是十七,第二遍是十九。

    她说,它自己的数在往前走。

    沈夜在心里摆了一下这三个空格。

    他说,那你只能盯第三个。

    林小雪说,我不盯。

    沈夜说,你不盯怎么打。

    林小雪说,我不看,看的人是他。

    她说,他写的规矩会让他一直看。

    沈夜没有再问。

    他先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第二排。

    第二排有个人把一张纸条从袖口里抽出来。

    纸条往下递。

    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

    三只手都朝下,只动手指。

    接的人在纸条上按了一下大拇指,像是盖章。

    这是他们这一行的礼。

    接住的人把纸条摊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看完,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了衣襟。

    沈夜把这一下看全了。

    他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遍。

    纸条不是话,纸条是东西。

    递出去的不是消息,是资格。

    他低头看自己的指根。

    那条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薄东西还在。

    贴在指根上,颜色跟皮肤差不多。

    他把它揭下来。

    那道白痕是斜的。

    像有人在他手上划了一道记号。

    他把手指弯了弯,白痕跟着弯。

    他说,这东西认我的手。

    他说,借给你。

    林小雪说,怎么借。

    沈夜说,写在纸上。

    他说,写一个人名,再写一个要来借的人名。

    林小雪说,本子上没写这一条。

    沈夜说,本子上也不用写。

    他说,第二条写的是不能改。

    他说,没写不能借。

    他说,本子只判场上。

    他说,条文压在场上,人却站在场下。

    他说,场上和场下之间,从来没有人砌过一道墙。

    林小雪说,那我们现在站在哪。

    沈夜说,站在缝里。

    他在空地上蹲下来,用指甲在石缝里的浮灰上划。

    他先划了一个沈字。

    又在沈字旁边划了一个林字。

    两个名字中间,他划了一道线。

    划完,他把那条薄东西按在那道线上。

    薄东西一碰到浮灰,就化开了一条细线。

    细线把两个名字连了起来。

    林小雪把手伸过来,按在那条细线上。

    她按下去的时候,指腹上多了一层很淡的亮。

    她说,用一次还是几次。

    沈夜说,只用一次。

    他说,用一次,账就落在你头上。

    林小雪说,落在头上是什么。

    沈夜说,借来的规矩,罚落在用的人身上。

    他说,所以这一场,你替我挨。

    林小雪说,我本来就是要替你挨的。

    报幕的声音响了。

    它说,第二场。

    它念的第一个名字是林小雪。

    它念的第二个名字是十九。

    场子另一头,从看台底下走下来一个人。

    他不像在走。

    他的脚是两个人抬着放下去的,一步一步,放得很轻。

    他整个人罩在一件灰布里,从头顶罩到脚踝。

    灰布下面没有轮廓。

    风一过,布贴着的地方是空的。

    他走到石台边站定。

    林小雪说,你是从看台上来的。

    那个人说,十九。

    林小雪说,我问你是不是从看台上来的。

    那个人说,十九。

    林小雪说,你只会说这一个数。

    那个人说,十九。

    林小雪不再问了。

    报幕把三条又念了一遍。

    念完,它说,写。

    灰布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是干的,指甲很短。

    那只手拿起笔,写得很慢。

    他写的是,场上的人每次说话前,都要看一次看台。

    林小雪拿起笔。

    她写的是,我不看看台。

    两条规则压在石台上。

    本子合上了。

    场子里的光暗了一格。

    林小雪先开口。

    她说,你刚才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踩的是第几级。

    那个人没有答。

    他先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头往上抬,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完,他才开口。

    他说,十九。

    他说完,他的编号在他身后响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他脚下石缝里那一线浮灰自己动了一下。

    林小雪说,你每一次开口,都要先看一眼上面。

    那个人说,十九。

    他又看了一次。

    林小雪说,那你就一直看下去。

    她说,我今天的话很多。

    她说,你别嫌烦。

    她开始说。

    她说的是这一间场子的地。

    她说石头是新铺的,缝里的灰是老的。

    她说铺地的人换了三拨,前两拨被抹掉了名字。

    她说每一拨铺地的人都会在第四排留一个位子。

    她说那个位子是给看台自己坐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人又抬了一次头。

    他抬头的次数,跟林小雪说话的句数一样多。

    一场里,一个人张嘴,一个人开口。

    看起来像两个人在吵架。

    其实是林小雪在数。

    她数到第十句的时候,看台上有变化了。

    第十九排最后那一格上的编号,从十九变成了二十。

    场的另一头,那个人罩在灰布底下的身子歪了一下。

    他歪的那一下,像是有人从上面拽了他一把。

    林小雪的话没有停。

    她说,你原来的编号是十七。

    她说,你上一场赢了,编号往前走了一格。

    她说,你每看一次,就再往前走一格。

    她说,往前走到头,你就要坐回去。

    那个人说,十九。

    他把灰布往上提了半尺。

    布底下露出一段脖子。

    脖子上刻着一个数。

    那个数已经糊了,看不清是几。

    林小雪的眼睛一直落在他的膝盖以下。

    她说,你把布掀开我也不看。

    她说,我今天只看地。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

    他每一次开口,都要先抬头。

    他每一次抬头,他自己的数就往前挪一线。

    沈夜站在场边,看着那些线。

    他看的是那些人的手。

    坐着的人里,有一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

    点的节奏不一样。

    有的是两下一停,有的是三下一停。

    沈夜想起零号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数东西的时候,手要先停下来。

    现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停的。

    他看到看台上坐着的人,很多都把身体侧过来看这边。

    他们没有出声。

    他们只是在数。

    沈夜忽然很想说话。

    他张开嘴,又合上。

    他闭上嘴的时候,才想起自己那一条还挂在身上。

    场上说的每句话都要有人应。

    场上现在就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在忙。

    他要是插一句话,林小雪得回头应他。

    她一回头,她的眼睛就会离开地面。

    沈夜把手插进口袋,站住了。

    他先数了数自己进场以后说过几句。

    一共六句。

    六句里有五句是跟林小雪说的。

    那五句都有人应。

    第六句他是对着石台说的。

    石台没有应他。

    本子也没有判。

    他把这一点记住了。

    场上的话一句接一句。

    林小雪说的是三个人。

    她说,看台上第九排有个人从进场起就没动过。

    她说,那人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她说,那不是坐着,那是压着。

    她说,他压的是自己那一格。

    她说这句话时,那个人抬了一次头。

    这一次,看台上第九排那个不动的人,动了一下。

    他不过是把手往回收了半寸。

    场上,灰布底下那个人又歪了一下。

    他这一次歪得大。

    他往看台那边转了半个身子。

    林小雪说,你要坐上去了。

    那个人说,十七。

    他报错了他自己的数。

    他报完,愣住了。

    灰布底下,那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按住什么。

    他抬头看了最后一眼。

    这一眼之后,看台上第十九排最后那一格,编号停在了二十三。

    空着的那一格上,慢慢显出一个人的形状。

    灰布落在地上。

    布是空的。

    看台上多了一个坐着的人。

    他的领子拉到鼻梁,编号刻在膝盖前面的石沿上。

    报幕说,第二场,林小雪胜。

    场子里的光提亮了一格。

    林小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肩膀在抖。

    她抖了一会儿,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的手心是湿的。

    她说,我没看。

    沈夜说,你没看。

    她说,我一次都没抬头。

    沈夜说,记着这一场。

    林小雪说,我记着。

    她刚说完,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那一点泪痣烫了。

    烫得她把手指弹开。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她说,沈夜。

    沈夜说,嗯。

    她说,我想不起来我三年前第一次照镜子是在哪儿了。

    她说,我知道这不算大事。

    她说,可那一段没了。

    沈夜说,你把这一场记住就行。

    他说完,把她的手拉起来看。

    她指腹上那层亮褪了,剩下一道很淡的白线。

    沈夜说,账还清了。

    林小雪说,账清了,东西没了。

    沈夜没有再答。

    他抬眼看那本本子。

    本子摊在石台上,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写的是林小雪的名字。

    名字旁边还有一格,那一格是空的。

    他把手放回口袋,压着那条薄东西剩下的一半。

    报幕的声音又响起来。

    它没有念第三场。

    沈夜抬头去看台。

    最上面那一排,正中那个没有编号的位子上,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旧衬衫。

    衬衫的领子是翻着的,袖子挽到小臂。

    他的脸看不清。

    他的坐姿很松,像坐在自己家里。

    沈夜看了他一会儿。

    那个人也在看这一边。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敲的是空地那一边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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