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越抬起脸时,瞳孔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颜色已经褪尽。
闻稚离他最近,刚要伸手,脑海里先炸开一阵尖锐嗡鸣。她整个人被那股剧痛顶得失去平衡,肩背重重撞上墙面,手掌死死按住太阳穴,呼吸一下乱了。
秦烈那边只来得及骂出半句,扶墙的手便滑了下去,单膝砸进满地碎石,黑鳞顺着手背一路浮到小臂。
走廊里的感染体反应更剧烈。
离岑越最近的几只率先蜷缩下去,尖利嘶叫此起彼伏。病房和拐角后很快也跟着响起抓挠、碰撞和嚎叫,靠墙那只感染体甚至一头撞上金属门,额角裂开以后仍旧停不下来。
岑越站在这些声音中央。
黑色裂纹已经越过鬓角,沿着颈侧没进衣领。灰白眼珠散得厉害,精神波动却还在往外扩散,隔壁房间很快又传来新的惨叫。
闻稚咬着牙撑住墙面。
“纪昼……”
第二轮精神冲击再次袭来。
她后半句话直接断在喉咙里。
纪昼已经挡到岑越面前。
银灰色纹路从瞳仁深处浮现。
混乱意识迎面灌进脑海,血腥味、饥饿和撕咬欲纠缠在一起,周围感染体躁动不安的情绪也跟着挤进来,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边界。
纪昼额角很快见汗。
岑越那边的精神波动再次翻涌起来。
她顺着其中最强烈的一道反向楔入。
岑越身体猛地一震。
铺满走廊的混乱意识也跟着出现短暂迟滞。
纪昼借着那道裂开的缝隙继续深入。
感染体的杂音还在往里涌,她便把那些彼此纠缠的意识一层层隔开。走廊里的惨叫随之由近及远弱下去,原本抱头翻滚的感染体也陆续停住挣扎。
岑越喉间骤然挤出一声嘶哑吼叫,整个人朝纪昼扑来。
纪昼扣住他的手腕,灰白硬层沿着前臂覆开,挡住已经异化的利爪。另一只手直接贴上他的额头,治愈异能随即渗入眉心。
岑越剧烈挣扎,精神力也在拼命往外冲。
纪昼强行把那些外放的意识重新拢住。
混乱一层层褪开之后,深处始终有一点微弱反应没有消失。
纪昼的精神力触碰过去。
那一点意识轻轻震了一下。
她立刻把治愈异能送得更深,稳住已经濒临崩散的部分。
岑越抵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开始松动,肩背紧绷也一点点散开,急促而混乱的呼吸慢慢找回节奏。
走廊里的感染体不再撞墙。
闻稚扶着墙喘得厉害,秦烈也终于能重新抬起头。
纪昼的手还贴在岑越额前。
那双彻底灰掉的眼睛原本散着,过了一会儿,视线终于一点点锁到她脸上。
岑越看着她。
喉间挤出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纪昼?”
纪昼掌心的治愈光还停在岑越额前。
那双灰白的眼睛渐渐聚拢视线,最后停在她脸上。
闻稚还扶着墙,额角全是冷汗。
秦烈坐在碎石里,呼吸仍有些发沉。
岑越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缓慢掠过,落到自己手上。
“这些……都是我做的?”
闻稚呼吸还乱着,开口已经带了怒意。
“你说呢?”
“你要是再晚清醒一会儿,我们几个今天都得交代在你手里。”
岑越手背已经没有活人的血色,黑纹从腕骨一路蔓进袖口,指甲也泛出灰黑。
他慢慢攥紧五指,骨节摩擦,声音像生了锈。
掌心只是借了点力,水泥地面便绽开几道裂纹。
岑越盯着那些裂痕看了许久。
“我现在……”
他咽了一下。
“是不是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闻稚脸上的怒意褪去不少。
纪昼收回治愈异能。
“是——”
岑越望向她。
纪昼接着说道:
“但你的意识保住了。”
“刚才病毒已经侵入你的意识深处,外面的感染体意识也不断往里面渗透。”
“我把那些杂乱意识隔开,才保住了你原本的自我意识。”
“所以你现在还知道自己是谁,也还能支配自己的行为。”
岑越低头看着那只已经异化的手。
“那身体呢?”
纪昼停顿片刻。
“身体……已经回不去了。”
闻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
“除了你的大脑,这具身体已经和感染体没有任何区别。”
岑越重新活动了一下手指。
“所以我现在算什么?”
长廊深处很快响起成片衣料摩擦和脚步拖行的声音。
刚才倒下的感染体陆续从地面爬起。
闻稚握紧武器。
秦烈也扶着墙准备起身。
岑越却先察觉到了另一层动静。
脚步还隔着一段距离,饥饿、躁动和一丝清晰的惧意已经先一步涌进意识。
最靠前的感染体刚刚直起身体,岑越脑海里便掠过一个念头。
停下。
那只感染体当真定在原地。
闻稚手里的武器悬在半空。
旁边几只感染体也接连止住动作。
岑越把精神感知继续向外延伸。
最前面的那只缓缓后撤,堵在通道里的感染体也开始让开位置,原本杂乱的嘶声渐渐平息。
长廊深处,灰白眼睛一双接一双亮起来,全朝着这边。
秦烈嘴角原本那点戏谑收了个干净。
“操!这两个人……!!!”
“这哪还是普通感染体啊!”
更远处,那只体型明显更加高大的感染体仍然站着。
岑越的精神感知落过去。
它僵持片刻,肩背逐渐伏低,膝骨触地,最后俯伏在长廊中央。
闻稚盯着这一幕,手里的武器也慢慢放了下来。
岑越自己看了许久。
纪昼开口望着岑越。
“更准确地说——你现在已经成了他们中的王。”
那只高阶感染体仍旧俯伏在地。
岑越看着它,精神感知再次铺向长廊。
退下。
高阶感染体率先退入拐角。
后方尸群随之分流,沿着不同通道陆续隐没。
岑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彻底异化的手。
“王么……”
闻稚靠着墙缓过那阵剧痛,望着他道:
“怎么?不满意现在的新身份?”
岑越抬起灰白的眼睛。
片刻后,他轻轻应了一声。
“不,很满意,只要我还能继续保护你们……是人还是感染体,没那么重要。”
秦烈撑着膝盖站起来,刚想说句什么,胸口忽然一阵抽痛,身体又重新坐了回去。
闻稚瞥过去。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嗤。又死不了,大不了和岑越一样,说不定我也能嘿嘿……”
秦烈嘴硬归嘴硬,额角的冷汗却又冒了出来。
纪昼环顾四周。
这里刚经历过打斗,半边走廊都塌了,碎玻璃和金属残片铺得到处都是。继续留在这里显然不合适。
再往里还有几间保存完整的观察室,门锁早已失效,里面至少能遮风,也不用继续蹲在感染体尸体旁边说话。
“先换个地方。”
她伸手扶了秦烈一把。
“我给你们处理一下伤。”
秦烈原本还捂着胸口,听见这句话,神情忽然变了。
他盯着纪昼看了几秒。
“等等。”
纪昼侧过脸。
秦烈像是直到这会儿才真正从刚才那场战斗里回过味来。
“你的异能……全回来了?”
闻稚也望了过来。
秦烈越想越觉得离谱。
刚才那一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扯了下嘴角。
“以后谁还敢惹你这个怪物。”
纪昼瞥他一眼。
“你可以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闻稚看着纪昼,眉间还带着刚才大战留下的疲色。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异能?”
“刚才那些……全都是你的异能!!!”
秦烈替纪昼开了口。
“复制异能。”
秦烈揉着胸口,语气倒熟得很。
“只要她接触过别人的异能,就能复制下来。”
闻稚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刚才那些,全是她以前复制过的?”
纪昼却道:“现在已经不是复制了。”
两个人都看向她。
闻稚追问:“什么意思?”
纪昼伸手把秦烈从地上拽起来。
“等伤处理完再说。”
秦烈借着她的力气站稳。
“还卖关子?”
“你要是还有力气问,我可以先治闻稚。”
“那算了。”
秦烈立刻闭嘴。
闻稚在旁边嗤了一声。
纪昼朝走廊深处看过去。
“先找个能待的地方。”
几个人沿着尚且完整的通道往里挪。
岑越走在最后。
经过岔口时,他忽然偏过头。
远处几只原本徘徊不定的感染体同时止住脚步。
岑越皱了皱眉,像是在分辨脑海里那些并不属于自己的意识。
片刻后,其中两只沿着左侧通道离开,另一只则往楼梯口去了。
秦烈正扶着墙往前,余光瞥见这一幕。
“这么快就使唤上这些感染体了?”
岑越自己也还有些不习惯。
“我只是想让它们离我们远一点。”
闻稚乐道:“看来我这次是真榜上大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