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天,上午八点。
仓库门口那块水泥地上摆了一张长条桌。
桌子是从食堂搬来的,两米二长,桌面上有一道旧裂缝,用铁片钉着。
桌上摆着四摞账本。
第一摞是仓库的出库账,四本,一个月一本。
第二摞是仓库的入库账,四本。
第三摞是各楼的领料存根,用铁夹子夹着,厚的那一沓是一号楼的。
第四摞是发放记录,就是罗兆坤这半年在窗口签字的那一本。
四摞纸,加起来一尺半高。
桌子这边站着陈九斤、扈广仁、柏树森。
桌子那边站着罗兆坤和仓库另外两个人。
外圈是人。
一号楼来了四十来个。仓库连夜班带白班一共五个人全在。三号楼有十几个是听说了自己跑来的。
七十多个人围着这张桌子站了三层。
万有金站在最外圈,靠着仓库那面墙。
他没有往里走。
“开始。”陈九斤说。
“我先说怎么对。”
他把手放在第一本账上。
“一笔货从园区到楼里,纸上要留三样。”
“第一样,报的那张——楼里报了什么,多少。存根在这一摞里。”
“第二样,出库那一行——仓库那天发了什么,多少,日子。在这一摞里。”
“第三样,签的那个名——东西是谁领走的。在这一本里。”
“三样都有,三样对得上,这一笔就算走完了,我念一声‘对’,翻过去。”
“三样里缺一样,我念出来。”
“缺哪一样,念哪一样。”
“我不说是谁干的。我只念纸上写的。”
外圈有人问了一句:“念完了呢。”
“念完了记在这张纸上。”陈九斤说。
他把一张裁开的旧挂历纸铺在桌角上。
“对完了一块儿看。”
八点十分。
第一本,四个月前那个月。
柏树森念存根,罗兆坤念出库账,扈广仁在发放记录上找签字。
“三号,一号楼报洗衣粉四十袋。”
“出库账三号,洗衣粉四十袋。”
“签字有,一号楼,练志刚。”
“对。”陈九斤说。
翻。
“五号,一号楼报灯泡三十。”
“出库账五号,灯泡三十。”
“签字有。”
“对。”
翻。
这样的速度,一分钟能走两三笔。
外圈那七十多个人一开始都站着往里挤,看了十几分钟,看的是三个人翻纸。
有人开始往后退。
“九号。”柏树森念,“一号楼报柴油两桶。”
罗兆坤翻页。
“出库账九号,柴油两桶。”
“签字。”陈九斤说。
扈广仁在那本发放记录上从头往下找。
他找了大概十秒。
“九号没有柴油。”
外圈那几个正要走的人停住了。
“把那一行念一遍。”陈九斤说。
罗兆坤低头。
“九号,柴油两桶,一百升,领用:园区。”
“经手那一栏。”
“……空的。”
“签字那一栏。”
“空的。”
陈九斤在挂历纸上写了一行。
四个月前九号,柴油两桶一百升,出库有,签字无。
“第一笔。”他说。
“翻。”
八点四十,第一本对完。
第一本一共一百一十三笔。
对上的一百一十笔。
三笔有问题。
三笔都是同一个形状:出库账上有,签字那一栏空的,领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园区。
九点十分,第二本。
第二本翻得慢了。
因为第二本里,那个形状出现得密了。
“十四号,柴油两桶。签字无。”
“十九号,抗生素四盒。签字无。”
“二十二号,铝线一百米。签字无。”
念到第三笔的时候,外圈有人从仓库门口搬了一条长凳出来。
他把长凳放在人堆后头,坐下了。
坐下以后旁边站着的两个人看了他一眼,也蹲下了。
再过十分钟,长凳上坐了四个,地上蹲了七八个。
七十多个人,从站着变成一半坐着。
没有人走。
十点二十,第二本对完。
第二本一百二十六笔。
对上的一百二十一笔。
五笔有问题。
挂历纸上写到第八行。
十点半,第三本。
第三本翻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仓库那三个人里,靠边站着的那个——就是姓乔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去趟厕所。”
他转身要走。
站在他后头的是仓库夜班那两个之一。
那个人伸出胳膊,横在他前面。
他没有说话,就是把胳膊横在那儿。
姓乔的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
姓乔的把脚收回来了。
他站回原来那个位置。
外圈有人往这边看了两眼,又转回去看桌上。
十一点四十,第三本对完。
一百三十一笔。
六笔有问题。
十二点。
有人问要不要吃饭。
陈九斤抬起头。
“谁饿了谁去吃。”
“桌上不停。”
一号楼那四十几个人里,走了六个,回来的时候一人手里拿两个馒头。
他们把馒头往人堆里递。
桌子这边三个人没有停。
下午一点二十,第四本对完。
一百零四笔。
五笔有问题。
一点二十五。
陈九斤把挂历纸拿起来。
“四本对完。”
“一共四百七十四笔。”
“对上的四百五十五笔。”
“十九笔有问题。”
“这十九笔我念一遍。”
他从头念。
四个月前九号,柴油两桶。
四个月前十七号,抗生素两盒。
四个月前二十六号,铝线五十米。
三个月前十四号……
他念了大概两分钟。
念完他把纸放下。
“十九笔,三样东西。”
“柴油,一共两桶再两桶再……”他在纸上点,“一共八桶。八桶,四百升。”
“抗生素,一共十二盒。”
“铝线,一共三百米。”
“就这三样。”
“十九笔里没有第四样。”
外圈安静了。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他把第二本出库账重新翻开。
“这十九笔的日子,我刚才念的时候在心里记了一遍。”
“十九个日子里,有六个是礼拜天。”
罗兆坤的头抬起来了。
“罗师傅,”陈九斤说,“仓库礼拜天开不开门。”
罗兆坤站在桌子那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开。”
“为什么不开。”
“礼拜天不发货。这是仓库的规矩,四年了。”
“谁定的。”
“上一任定的。”
“四年里破过例吗。”
“……过年那两天。”
陈九斤把那本账转过来,转到罗兆坤那一面。
“那这六笔,是礼拜天从这个门里出去的。”
罗兆坤没有说话。
外圈那七十多个人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有人在数。
“六个礼拜天。”
“四个月十七个礼拜天。”
“六个。”
一点四十。
陈九斤把入库账翻开。
“最后一样。”
“这三样东西进园区的时候,多少钱一样,入库账上写着。”
“柴油,十块钱一升。”
“铝线,二十块钱一米。”
“抗生素,一百块钱一盒。”
“这三个数不是我说的,是这本账上写的,白纸黑字,四个月前记的。”
他把账本举起来,转了半圈,让外圈的人都看见那一页。
“那就算。”
“柴油四百升,一升十块。”
他在挂历纸上写。
“四千。”
“铝线三百米,一米二十块。”
“六千。”
“抗生素十二盒,一盒一百块。”
“一千二。”
他把笔停住。
“四千加六千,一万。”
“一万加一千二。”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字写得很大。
一万一千二。
他把那张挂历纸举起来。
“一万一千二。”
“这笔钱,进一号楼的公账。”
七十多个人当中,最先出声的是坐在长凳上那四个。
不是喊。是有一个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拍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是外圈,一片说话声。
一点五十。
万有金从最外圈那面墙边上走过来了。
他走到人堆外头,没有再往里走。
“九斤。”
外圈的人往两边让。
“万经理。”
“这十九笔,”万有金说,“最早那一笔,是哪一天。”
“四个月前的九号。”
“我是哪一天接的一号楼物资。”
“十天前。”
万有金把手插进裤兜。
他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四摞账。
七十多个人都在看他。
“那这笔钱谁出。”他说。
“仓库出。”陈九斤说。
“东西是从仓库出去的,出库账上有,签字没有。”
“签字没有,就是没人领。”
“没人领的东西不见了,那就是仓库自己的账没管住。”
“这四个月仓库归谁管,账上写着谁。”
“不是您。”
万有金的下巴动了一下。
“上一任。”
“上一任调走了。”陈九斤说。
“调走了,钱还在这个仓库的账上。”
“仓库这四个月还有别的进项——废纸壳、旧铁、空油桶,这几样卖出去的钱,罗师傅那本上记着。”
“我刚才对第四本的时候看见了。四个月一共一万三千四百。”
“从那里头出一万一千二。”
“剩下两千二百仍旧留在仓库。”
罗兆坤站在桌子那边,脸上没有血色。
可他没有反驳。
那笔钱在那本账上,刚才当着七十多个人念过。
万有金站了大概五秒。
“行。”
他往后退了一步。
“陈九斤。”
“嗯。”
“算你狠。”
他转过身,从人堆外头绕过去,往仓库西头那间屋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人跟着。
那五个仓库的人一个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桌子那边,站在这七十多个人中间。
一个来立威的人,最后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下午两点二十。
罗兆坤从屋里搬出来一个铁盒。
那是仓库放零钱的盒子,绿的,掉了漆,上头有一个搭扣,配一把小锁。
他把里头的钱点出来。
一万一千二,当着七十多个人点了两遍。
第一遍是他点。
第二遍是柏树森点。
两遍数一样。
柏树森把钱放进铁盒。
他把盖子合上。
搭扣扣上的时候响了一下。
不重,可是那会儿没有人说话,七十多个人都听见了。
外圈有人问了一句。
“那这个季度少的那十三桶呢。”
“这个季度的账没对。”陈九斤说。
“这个月还没走完,账没封。没封的账对不了。”
“到月底封了,还在这张桌子上对。”
“还是这么对。”
“这个盒子放哪儿。”柏树森说。
“放一号楼一层,医务室隔壁那间小屋。”陈九斤说。
“钥匙谁拿。”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往外圈看了一眼。
阮玉兰站在人堆最外头。
她今天是来送这个月的翻译单子的,来的时候撞上这一摊,就在那儿站了一上午。
她穿一件浅灰的外套,胳膊上搭着一个文件夹。
陈九斤从桌上把那把小锁的钥匙拿起来。
他从人堆里走出去。
七十多个人往两边让。
他走到阮玉兰跟前,把钥匙递过去。
阮玉兰看着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也没有问这里头是多少钱。
她伸出手,把钥匙接过去了。
她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