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天,早上六点四十。
食堂。
打饭的队排到门外头。今天早上是粥、咸菜、馒头,馒头管够——米昨天到的,二十袋,堆在后厨墙边上。
陈九斤端着碗从窗口出来。
“陈组长。”
窗口那边有人叫了一声。
是三层的一个人,四十来岁,姓贺,跟贺明不是一家。他手里端着碗,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让道。
陈九斤停下来。
“贺师傅。”
“哎。”
“您刚才叫我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
“陈……组长。”
“谁教您这么叫的。”
“没人教。”那个人说。
“大伙儿都这么叫。”
食堂里那会儿有一百多人。窗口这边的队伍停了一下,后头的往前挤了半步。
陈九斤把碗放在旁边那张桌子上。
“贺师傅,您叫什么。”
“贺春生。”
“哪个春。”
“春天的春。”
“哪个生。”
“出生的生。”
“贺春生。”陈九斤说。
那个人的手在碗沿上握了一下。
“往后您叫我陈九斤。”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有一半转过头来了。
“这不合适吧。”贺春生说。
“怎么不合适。”
“您管着这栋楼。”
“我管着这栋楼,跟我叫什么名字,是两样事。”陈九斤说。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
“陈组长这三个字,是园区给的。”
“园区给的东西,园区能收回去。”
“上个月万经理从货架那边上来了,前天他又回西头那间屋去了。他那个经理,是园区给的。”
“蔡三平在这栋楼当过四年管事的,现在在食堂后厨洗碗。他那个管事,也是园区给的。”
“我这个组长,跟他们那个是一样的。”
“哪天园区不想给了,一句话就没了。”
“那时候您叫我什么。”
食堂里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这三个字不是园区给的。”他说。
“是我爷爷给的。”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他去报户口,人家问叫什么,他说就叫九斤。”
“这三个字进园区那天我就带着,出去那天我还得带着。”
“园区收不走。”
贺春生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陈……九斤。”
叫完他自己愣住了。
他的耳朵红了。
“哎。”陈九斤说。
他把碗端起来,端到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了。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的说话声起来了,比刚才大。
第二个叫的人是七分钟以后。
那是三层的练志刚,端着碗从他桌子旁边过。
“九斤。”
“嗯。”
练志刚过去了。
他叫得很随便,好像叫过很多年。
早上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一号楼一天点两次名。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早上这一次是阮玉兰点。她一个礼拜来三天,来的时候顺路把点名的事办了——她手上有园区那本花名册,一号楼这一页有四百零八行。
大厅里站着的人比平常多。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出来以后没有走,站在大厅里等着看。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灰的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把小钥匙,是昨天下午陈九斤当着七十多个人递给她的。
她把册子翻开。
一号楼这一页。
第一行。
她低下头。
这本册子她拿了三年多。三年多里,她在这个园区的三栋楼里点过大概一千二百次名。
她念的从来是编号。
三位数,四位数,念完等一声“到”。
她不念名字。
不是园区不许。册子上名字和编号是并排印着的,念哪一栏都行。
是她自己不念。
一个人念了名字,就会记住这个名字。
这栋楼里的人,她记不住。
她今年三十一岁。她在这个园区上班的第一年,认识过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他管她叫兰姐,他会用一根竹签给她挑出鞋底缝里的石子。
第二年春天,那个人不在了。
那以后她只念编号。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册子第一行。
第一行左边那一栏印着三个数字。
右边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她把册子往上抬了半寸。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久到台阶下面有人抬起头来看她。
久到站在最后一排的人以为她今天不点了。
她开口了。
“隋满堂。”
台阶下面第二排,隋满堂的头猛地抬起来。
他愣在那儿。
他没有应。
阮玉兰又念了一遍。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到。”
“扈广仁。”
“到。”
“练志刚。”
“到。”
“崔发财。”
“……到。”
她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台阶下面有一个人没有应。
阮玉兰抬起头。
那是一层的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站在第四排。
“你的名字。”阮玉兰说。
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阮玉兰低头看册子。
她又念了一遍。
“杜长贵。”
“到。”
杜长贵应完这一声,抬起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
抹完他把手放下,站直了。
早上七点五十,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了。
四百零八个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第二遍都应了。
阮玉兰把册子合上。
她站在台阶上,往台阶下面看了一眼。
陈九斤站在台阶右手边,靠着墙。
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转开了。
她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从台阶上下来,往门外走。
她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上午八点半,陈九斤上四层。
扈广仁在窗台那儿记账。
“九斤,”扈广仁说,“早上那个点名。”
“嗯。”
“阮小姐念了四百零八个名字。”
“念了。”
“她少念了一个。”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知道。”
“她念到你那一行的时候,”扈广仁说,“念的是编号。”
“三七二。”
“她底下那些人都是念名字,就你那一行念的编号。”
“我听见了。”陈九斤说。
“为什么。”
陈九斤看着窗外。
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有几个人在把昨天那张长条桌抬回食堂去。
“不知道。”他说。
“你没问?”
“没问。”
“为什么不问。”
陈九斤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一个人念了三百多个名字,念到我这一行改了口。”
“那不是忘了。”
“忘了的人不会只忘一个。”
“她是有意的。”
“有意的事,人家自己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我今天问了,她今天就得答。”
“她今天要是不想答呢。”
扈广仁没有再问。
晚上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晚上这一次点名是柏树森点。
柏树森拿着册子站在台阶上。
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他没有立刻念。
他抬起头,往台阶下面看了一圈。
“今天早上阮小姐念的是名字。”他说。
“晚上我也念名字。”
台阶下面那四百来个人站着。
他开始念。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他念到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
“……到。”
台阶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他接着念。
念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厅里那两盏灯亮着,光落在人头上。
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用了十九分钟。
比早上快。
因为第二遍就没有人反应不过来了。
柏树森合上册子。
“散。”
人往外走。
陈九斤站在墙边上,等人走完。
大厅里的人快走空的时候,他抬起头。
队伍最后那个位置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黄马甲。
段豹站在那儿没有动。
四百零八个名字,柏树森从头念到尾。
段豹是第三百九十一个。
他应了。
陈九斤在那会儿听见了。
那是这一年里,段豹在这栋楼里说的第五句话。
一个字。
到。
段豹站在空了的大厅最后头,看着他。
他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