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天,晚上十点四十。
一号楼的楼梯间。
这栋楼的楼梯是水泥的,一层到二层中间有一个转角,转角那儿有一扇窗,窗玻璃缺了一角,用一块硬纸板堵着。
十点熄灯以后,这个转角是全楼最黑的地方。
陈九斤从二层下来。
他今天下楼是去看那个铁盒——那间小屋在一层最东头,医务室隔壁。他不进去,他只是每天晚上从门口走一趟,看一眼锁在不在。
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转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黄马甲在黑里看不出颜色,可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他认得。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分开半尺。
“段豹。”
段豹没有动。
上头二层的楼梯口有脚步声。
高凯从上面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是下去接水的。
“九斤,你也……”
他看见转角那儿还有一个人,把话收住了。
他站在楼梯上没有再下。
段豹往窗那边转过半个身子。
窗外头有一点光,是院子里那盏灯照过来的。那点光落在他脸的一侧。
他的嘴动了。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
段豹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底下压出来的。
那句话七个字。
说完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眼睛张着,看着窗外那点光。
他自己也怔住了。
一个人四年不说话,第五年说出一句整话的时候,最先愣住的是他自己。
他的喉结上下走了一趟。
他抬起手,在自己嘴上抹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抹回去。
抹完他把手放下了。
楼梯上头,高凯站着没动。
他隔着六级台阶,只听见有人说了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九斤。”
“嗯。”
“他刚说什么。”
陈九斤站在转角那儿。
他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说出去,就有三个人知道了。
三个人知道的事,在这栋楼里是拦不住的。
他往段豹那边看。
段豹站在窗前面。
他没有拦。
他也没有点头。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窗外,脸的一侧亮着。
陈九斤看了他大概三秒。
一个人四年不说话,选在夜里十点四十的楼梯转角,站在一个能被楼上人看见的位置说出一句话。
他要是不想让人听见,有的是地方。
“他说,”陈九斤开口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七个字。
高凯站在台阶上。
他的手在搪瓷缸子上握住了。
“谁的手。”
“他没说。”
“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
“他也没说。”
楼梯间里没有声音。
窗外头那盏灯底下,有人从院子里走过去,脚步声隔着一层墙传进来,走远了。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把脸从窗那边转回来。
他看着陈九斤。
然后他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从上往下,落到底,抬起来。
一次。
高凯在楼梯上看见了。
“他点头了。”高凯说。
“他点头了。”陈九斤说。
“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是我刚才复述的那一句,跟他说的一样。”
“一个字不差。”
陈九斤转过身,抬起头往楼梯上看。
“凯子。”
“嗯。”
“你刚才听见我说的那七个字了。”
“听见了。”
“你以后要是被人问起来,你怎么说。”
高凯站在台阶上。
他想了一下。
“我就说,我听见你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听见段豹说。我隔着六级台阶,我只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你刚才那一句是我编的呢。”
“你不编。”高凯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编。”
高凯把搪瓷缸子换了一只手。
“这楼里四百多个人,谁都知道你不编。”
“那面墙上写着呢。”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转回来,看着段豹。
“段豹。”
段豹站在窗前面。
“你今天晚上说这一句,我先问你一样。”
“你知道不知道我在楼下这一趟是干什么的。”
段豹的头没有动。
“我每天晚上都下来一趟。”陈九斤说。
“看一眼那间屋的锁在不在。”
“你在这儿站了几天了。”
段豹的手从身后拿出来了。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天。”
段豹点了一次头。
“三天前是我在仓库对完账那天。”陈九斤说。
“钥匙给了阮小姐那天。”
段豹又点了一次头。
陈九斤靠在转角那面墙上。
“你等了三个晚上。”
“昨天晚上柏哥点名,念到你的名字,你应了。”
“今天你说了。”
段豹站在那儿。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手垂下去了。
“我不问你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陈九斤说。
“我也不问是谁的手。”
段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要是问,你今天晚上就得再说一句。”
“你四年说了六句话。”
“今天这一句你自己怔了半天。”
“我不逼你说第七句。”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高凯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也没有上去。
段豹往楼梯口那边挪了半步。
他停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把左手举到胸口那么高。
然后他把左手的小指头,往里弯。
弯到贴着掌心。
剩下四根指头是直的。
他把这只手举着,在黑里,让转角那点光照到。
举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身下楼了。
黄马甲在楼梯上一晃就没有了。
鞋底在水泥上蹭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层,走到大厅,没有了。
楼梯间里剩下两个人。
高凯从台阶上下来,走到转角。
“九斤。”
“嗯。”
“他最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看着段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他把小指头弯进去了。”高凯说。
“弯进去,那只手就剩四根。”
“这栋楼里,”陈九斤说,“一只手剩四根的人,我认识一个。”
高凯的手在缸子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站在转角那儿,往楼下看了一眼。
“食堂后厨。”他说。
“洗碗那个。”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从墙上直起身。
“凯子。”
“嗯。”
“今天晚上这三样,你记住。”
“一样是那七个字。”
“一样是他点了一次头。”
“一样是他举了一只手。”
“你别去问他。也别去问后厨那个。”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说话的人是段豹,不是我,也不是你。”陈九斤说。
“他要说的时候他自己会说。”
“他四年才说了六句。”
“第七句什么时候说,那是他的事。”
高凯把缸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水。
陈九斤站在转角那儿,把今天晚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这一百五十八天,一直带着一样东西没有动过。
第二天,训话场,他站在四十个新人里头。台阶上那个人抬手指他,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左手小指少了一节。
断口是平的。
他那时候想的是打架断的。
在这个园区里,一只手少一节,最省事的解释就是打架。
一百五十八天,他没有再想过这一样。
今天晚上,那个解释没了。
打架断的手,不用有人按着。
一个人的手要有人按着,那就是这个人自己不想伸出去。
不想伸出去还是剁了。
那就是有人要他剁。
陈九斤靠着墙。
他往楼下看。
刚才那件黄马甲下去的方向,是一层大厅。
四年前那天晚上按着一只手的人,在这栋楼里跟那只手的主人一块儿过了四年。
一个在一层管着人。
一个在夜里穿着黄马甲绕楼。
四年里,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过。
这四年是怎么过的,段豹今天晚上没有说。
“那你呢。”高凯说。
“我记着。”陈九斤说。
“我记着,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