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天,早上五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五个人还在睡。
陈九斤靠着床头坐着,膝盖上摊着本子。
窗外头天没亮,走廊那盏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他借着那条光写。
他翻到记事那一部分的最后一页。
这一部分他记的是事,不是人。一件事一行,前头写日子。
他写。
第一百五十八天,晚上十点四十,一号楼一层到二层转角。
段说: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高在场,隔六级台阶,未听清。我复述七字,段点头一次,确认无误。
段临走举左手,小指内屈,余四指直,举约二秒。
写完这四行,他把笔停住。
他往前翻了一页。
前一页最上头有几行,是他一百五十七天前写的。
那时候他刚进园区,本子还是新的,字写得比现在大。
那一页第二行写着:
台上那个人,左手小指少一节。断口平。
后头跟着四个字。
打架断的。
他看着那四个字。
一百五十七天前的自己坐在食堂后头的地上,用一截铅笔头写下这四个字。
那四个字现在不对了。
他把笔尖落在那四个字上。
他没有划掉。
他在那四个字后头补了一行小的。
一百五十八天后:不是。
写完他翻回昨天那一页。
他在段说那一行的最前头,空出来的那一格里,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有指甲盖那么大。
四条边,中间空着。
他这本子上有几样自己的记号。
划掉,是这一条不作数了。
画圈,是这一条查实了,能用。
方框,是新的。
昨天晚上以前,这本子上没有方框。
他在这一页最底下写了一行,解释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框空着,是我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可我不去问。等他自己说。
写完他把笔盖上。
早上六点十分,他下床。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从内衣那个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儿现在是空的,那张单子在本子里夹着。
他把手收回来。
六点二十,三层楼道东头。
段豹站在那儿。
他还穿着那件黄马甲,是刚下夜班。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关着。
“段豹。”
段豹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过去,靠在窗台上。
“你等我。”
段豹的下巴落了半分。
“你想知道我今天去不去后厨。”
段豹没有动。
他的手在手电上握了一下。
“不去。”陈九斤说。
段豹抬起头。
“昨天晚上我跟凯子说过一句:今天晚上说话的人是段豹。”陈九斤说。
“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我今天早上再说一遍,说给你一个人听。”
“你昨天晚上说那七个字,我记下来了。”
“我不拿这七个字去问任何人。”
段豹站在窗台那一侧。
“我说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三条。”
“头一条,我要是去问了,我问出什么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听就知道是谁说的。”
“那天晚上在场的人有几个,他心里有数。这四年他一句话没跟你说过,那是他也在躲。”
“我一开口问,你就露了。”
“我今天问一句,你今天晚上就得担着。”
“这一条不能干。”
段豹的手电从右手换到左手。
“第二条。”陈九斤说。
“我从他嘴里挖出来的东西,跟他自己说出来的东西,不是一样东西。”
“挖出来的,是我拿着,我用。”
“他自己说的,是他给我。”
“我拿着的东西,往后有一天要摆到桌上,我得说明白它是从哪儿来的。”
“说是我逼出来的,那张纸就软一半。”
“第三条。”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现在去问,是我想知道。”
“他哪天自己说,是他要还一样东西。”
“这两样,看着一样,其实差得远。”
“我想知道的事,我等得了。”
“他要还的那一样,他自己不还,谁也替不了。”
段豹站在那儿。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头天正在亮,院子里那盏灯还没有灭。
“我给自己定了个日子。”陈九斤说。
段豹转过头。
“我等半年。”
“从昨天晚上算起。”
“半年里他要是自己说了,我就把方框填上。”
“半年里他不说,我再想别的法子。”
“到那时候我要是去问了,我先来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我不背着你去问。”
段豹站在窗台那一侧。
他的手在手电上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电换回右手,抬起来,往走廊里头指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屋的方向。
他要去睡了。
他走了两步,停住。
他回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
那一下没有出声。
陈九斤站在窗台边上看着他。
段豹没有说出来。
他把嘴闭上了,转身走了。
六句。陈九斤在心里数。
还是六句。
上午九点二十,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五样东西。
白粉笔写的规矩。上个月的账。物资表,一天一张,贴到第九天了。四百零八行的名册。还有一张纸,是昨天柏树森贴的,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花一分记一分,花在哪儿写在纸上。
到今天为止那张纸上写了一行。
无。
九点二十五,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灰短袖,就是十几天前来问隋满堂那两样事的那个。
另一个是那天拿名册的老周。
老周今天没有拿名册。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公文袋。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来个人。
“陈九斤。”老周说。
陈九斤从墙那边走过来。
“老周师傅。”
老周把那个公文袋在手里颠了一下。
“账房让我下来一趟。”
“您说。”
“你们楼上个月的账,”老周说,“上头要看。”
“哪一本。”
“全部。”
大厅里安静了。
“柏哥那本收条账,扈哥那本物账,还有你们贴在墙上的这些。”老周说。
“还有那个铁盒。”
他往墙上那张纸看了一眼。
“一万一千二,是不是你们楼收的。”
“是。”
“收的是仓库的钱。”
“是。”
“上头要问一句:一栋楼,凭什么收另一处的钱。”
陈九斤站在那儿。
“凭四本账。”他说。
“账在。”
“账在就好。”老周说。
他把那个公文袋往腋下一夹。
“后天上午,账房下来两个人。”
“不是我。”
“是账房里头管账的。”
他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九斤。”
“嗯。”
“上一回我下来,是我一个人。”老周说。
“这一回账房下来的,是管账的。”
“管账的下楼,一年下不了两回。”
他走了。
大厅里那二十来个人没有动。
柏树森从人堆后头挤出来,走到陈九斤旁边。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九斤。”
“嗯。”
“账房管账的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九斤看着门外那两个人的背影。
“不知道。”他说。
“可我知道一样。”
“他们要看的不是我们收了多少钱。”
“他们要看的是,一栋楼凭什么能自己收钱。”
他从墙那边走回去,站在那张写着一个“无”字的纸前面。
“柏哥。”
“嗯。”
“后天他们下来,我们要拿出去的不是四本账。”
“不是账?”
“账是死的。账只能说明那一万一千二是从哪儿来的。”陈九斤说。
“他们要问的是往哪儿去。”
“一栋楼收了钱,这钱谁说了算花。”
“今天这张纸上写着一个‘无’字,是因为一分没花。”
“可他们会问:明天要是花呢。”
“明天要是你一个人说花就花了呢。”
“那你这一栋楼,跟收摊派的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柏树森没有出声。
“所以后天我们要拿出去的是四条规矩。”陈九斤说。
“今天下午写出来,明天贴上去,让四百零八个人先看一天。”
“哪四条。”
“第一条,这钱只花三样:医务室的药、楼里坏了的东西、有人出事了顶一下。别的一样不花。”
“第二条,花一笔要三个人签字。我、柏哥、扈哥,缺一个不算。”
“第三条,钥匙不在我们三个手上。”
“钥匙在阮小姐那儿。”柏树森说。
“对。要开那个盒子,得请她来开。她不是这栋楼的人,她跟这笔钱没关系。”
“第四条,花了什么,当天写在这张纸上。”
“写多少。”
“写日子、写数、写花在谁身上、写三个名字。”
柏树森把腋下那个本子抽出来,翻开一页,开始记。
“这四条一贴出去,”他说,“往后我们自己也动不了这笔钱了。”
“对。”陈九斤说。
“我们动不了,账房才没有理由把它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