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天,下午两点十分。
账房那三个人走了以后,大厅里的四百来个人散了。
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那二十六个被问过话的,和他们各自屋里的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二层那个姓周的。
“九斤。”
“嗯。”
“我那天真是自己去的。”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站在陈九斤跟前,隔着两尺。
陈九斤听见了。
不是听见他说的那一句。
是那一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我怕你说出去我是被叫醒的。
陈九斤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角画了一竖。
“周师傅,”他说,“您回去歇着。”
第二个是杜长贵。
“九斤,我那天中午确实没吃饭。”
我吃了,我打了饭,我坐在最后一排吃的。
一竖。
第三个。第四个。
“我不知道有那个通知。”
“我那天不是替你说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我以后再不那么说了。”
一竖。一竖。一竖。
下午三点四十,他鼻子里出血了。
不是流,是往下滴。他抬手一抹,手背上一道。
他从裤兜里撕了一小块纸,搓成团,塞进去。
他没有回屋。
他站在一层大厅那面墙底下,因为人都往这儿来。
他要是回屋,人会跟到屋里去。
下午四点二十,他的本子上有第九竖。
“九斤,我们没事。”
有事。他们心里那句是:这事完了我们几个是不是要挨罚。
第十竖。
下午五点,柏树森来了。
“九斤,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鼻子。”
“上火。”
柏树森没有再问。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柏树森那一句是真的。
真的不跳。
真的不跳,这一天里跳的都是假的。
晚上七点二十,第十七竖。
晚上八点四十,第二十一竖。
来的人少了,可来的都是憋了一下午才敢来的。憋了一下午的人,说的话最假。
“九斤,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不认识你,是我脑子糊涂了。”
我不糊涂。我怕。我怕说认识你,账房把我也算进去。
第二十二竖。
晚上九点五十,第二十六竖。
晚上十点二十,最后一个人上来。
那是三层的贺明。
他站在陈九斤跟前,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九斤。”
“嗯。”
“我今天没说话。”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替你说。”贺明说。
“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人家问我,我心里想的是,我要是说错一句,你就完了。”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这一句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的。
陈九斤看着他。
“贺明。”
“嗯。”
“今天你是对的。”
贺明的眼睛红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十点四十,大厅里没有人了。
陈九斤靠着那面墙站着。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页角上是五组正字,加两竖。
二十七。
从下午两点十分到晚上十点二十,八个多小时。
二十七次。
他这一百六十一天里,最多的一天是十一次。
那是卷二里对二楼那次。
十一次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后头有一片东西在转,转了两个钟头才睡着。
今天是二十七。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鼻子里那个纸团已经全湿了。
他把它抽出来,扔在地上,重新撕了一块,搓好,塞进去。
新的纸团塞进去以后,他站直了。
他往门外走。
十点五十,一号楼门口。
外头下过雨,地上有水。
园区里这个点没什么人。一号楼门口那盏灯亮着,往前十几米是黑的。
再往前,绕过一号楼西头,是一条水泥路。
水泥路走到底是一个矮房子。
发电机房。
那个房子他知道得很清楚。
第十二天他知道那儿有一台发电机。
第十九天夜里他走到过那扇门跟前,那天他是去看这个园区晚上还有哪些地方是亮的。
第一百一十一天,他为了验一样事,站在后厨门口听抽油烟机——那天他心里过的是这台发电机,因为发电机的声音比抽油烟机大得多。
他知道这个地方三样:它在哪儿,它几点开,它一开人就听不见话。
这个园区里的发电机每天晚上十一点整启动,供两个钟头,把三栋楼夜里要用的电攒够。
他今天晚上要去那儿。
他要去那儿的原因只有一样。
那儿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他从门口那盏灯底下走出去。
他开始数步子。
这是他的习惯。一段路走过一遍,他就知道多少步。
一号楼门口到发电机房,一百二十步。
一。
二。
三。
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踩进一个水洼,鞋进了水。
走到第三十步,他觉得脑袋后头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不是疼。
是那一块地方像被人拿掉了一样。
四十一。
四十二。
他往前走。
路两边是黑的。
六十。
到六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累。是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数到几了。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六十。
他接着走。
七十九。
八十。
八十一。
八十二。
八十三。
八十二。
他停住了。
他刚才数了两遍八十二。
他站在黑地里,脑子里在算这一样:他到底走到了八十一,还是八十三。
算不出来。
他这一百六十一天,没有一次算不出来。
四十个人的名字他能倒着念。四百零七行的底稿他能说出哪一行有涂改。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他对了一天。
现在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
他抬起头。
前面二十几米,那个矮房子的轮廓在黑里。
他往前走。
他不数了。
十点五十八,他走到门口。
发电机房的门是铁的,上头有一个小窗,窗里头黑着。
他伸手扶住门框。
门框是凉的。
他把额头贴上去。
十一点整。
里头“咔”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从地底下顶上来。
机器起来了。
那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加,加到最后成了一堵墙。
整扇门在震。
他扶着门框的手在震。
脚底下的水泥地在震。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那一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什么都没有。
世界安静了。
陈九斤站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他鼻子里那个纸团这时候掉出来了。
掉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是深红色的一小团。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往后仰了一下。
他自己觉出来了。
不是要摔,是那一块空的地方从后脑往前扩,扩过了眼睛。
眼前那片白又上来了。
他还有一样事要办。
他把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伸进怀里。
本子在那儿。
本子里夹着那张单子。
他把本子掏出来。
他转过半个身。
他身后三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黄马甲。
那个人是从一号楼跟出来的,跟了一百二十步,一直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本子举起来。
他往那个人手里一按。
按住了。
他松手,又按了一下。
第二下。
他要确认对方拿住了。
对方拿住了。
段豹的左手接住了本子。
段豹的右手已经伸出去了——那只手不是伸向本子的,是伸向他的。
陈九斤的膝盖弯了。
他往前倒。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额头磕在门框上。
那一下他听不见响,因为发电机在响。
他只觉出来门框往他脑袋上撞了一下,撞得挺实。
他侧着倒在门口那摊水里。
水是凉的。
路上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二号楼那边过来的,走到这儿看见门口倒了个人,先往旁边躲了两步。
躲开以后其中一个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一块儿跑回来。
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腿。
段豹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托着陈九斤的后脑,另一只手抓着那个本子。
他张着嘴。
他在喊。
陈九斤看得见他的嘴在动,一开一合,很用力,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他听不见。
发电机的声音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
那两个人的嘴也在动。
一个在喊什么,另一个抬起头往一号楼那边喊。
三个人的嘴都在动。
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九斤躺在水里,看着这三张脸。
眼前那片白从边上往中间收。
收到最后剩下一条缝。
就在那条缝要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声音穿过那堵墙进来了。
那不是他能听见的声音——发电机在响,一米之外的话都听不见。
可他听见了。
因为那个声音是从很近的地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喊出来的。
三个字。
“陈九斤。”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听这个人说过六句话。
食堂念数。二层走廊两个字。同一天三个字。三号楼。到。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六句。
这是第七句。
第七句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