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陈九斤醒过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这个。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中间隔得一样长。
他没有睁眼。
他听了大概十下。
十下他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这个屋里除了刀声,还有另外一样声音——一台机器在头顶上转,风叶带着风。
抽油烟机。
后厨。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白灰色的顶棚,有一块地方渗过水,留着一圈黄边。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床是帆布的,绷得不紧,他一动,床架子就响。
床摆在后厨里间。里间平常堆米袋子,今天靠墙那一溜米袋子被挪开了,腾出一块地方。
外间那扇门开着。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外间灶台的一角,和一个人的背。
那个人穿着围裙。
他在切菜。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没有立刻起来。
他躺在那儿,先办一样事。
他抬起眼睛,找了一个能数的东西。
顶棚上那圈黄边旁边有一排钉子,是原先挂东西留下的。
他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
他从头再数一遍。
七个。
两遍一样。
他躺在帆布上,慢慢把气吐出来。
外间那把刀停了半拍。
然后又落下去。
咚。
可是节奏跟刚才不一样了。
慢了。
刚才是一下接一下不断的,现在两下之间空得长一点。
陈九斤把头转过去。
床边地上有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放着他的本子。
本子是合着的,边上那一圈毛都还在,中间夹着那张单子的位置鼓起一小块。
本子上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工牌。
塑料的,边角磨白了,绳子断了一截,用一个死结接上。
工牌是正面朝上放的。
上面印着一个编号。
三九一。
陈九斤把手从帆布上抬起来。
他伸出去,把那块工牌拿起来。
他把它翻过来。
工牌背面是空白的。
四十二天前,他让四十个人把自己的工牌翻过来,在背面写名字。
那四十个人里没有段豹。
段豹是看夜的,不在那四十个里头。
他把工牌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块牌子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段豹拿了他的本子一夜。
本子里有什么,段豹不认得几个字,可他知道这是主角的命。
他把本子放回来的时候,把自己的工牌压在上头。
那不是还东西。
那是押东西。
意思是:这本子在我手里过了一夜,我没动。我拿我这块牌子押着。
陈九斤把工牌放回本子上。
他坐起来了。
坐起来那一下,眼前又白了一片。
他扶着床沿等。
等了大概五秒,白散了。
他把脚放到地上。
地是水泥的,凉。
他的鞋在床底下摆着,摆得很整齐,鞋头朝外。鞋上的泥被人刮过,刮得不干净,还留着边。
他把鞋穿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外间那把刀停了。
老邵从灶台那边转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刀。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他转回去,把刀放下,从蒸屉上端下来一个碗。
他端着碗走进里间。
“坐着。”
陈九斤坐回床沿。
老邵把碗递过来。
碗是热的。
碗里是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底下是几块萝卜,一小块骨头。
汤是清的。
陈九斤端着碗。
“今天的?”
“昨天的。”老邵说。
“昨天晚上十一点半熬上的,熬到今天早上。”
“中间热过两回。”
陈九斤低头看那碗汤。
他喝了一口。
盐是一开始下的。
“现在几点。”他说。
“下午六点十分。”
陈九斤的手停住了。
他昨天晚上倒下去是十一点。
十一点到今天下午六点十分。
十九个钟头。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里,睡得最长的一次是六个半钟头。
十九个。
“十九个钟头。”他说。
“十九个钟头零十分。”老邵说。
“他们抬你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零五。”
“送来的时候你鼻子里还在往外走血,一直到今天早上四点才干。”
陈九斤把那碗汤又喝了一口。
“谁抬的。”
“两个二号楼的。”
“他们把你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段豹在门口站到今天早上七点。”
“他没进来?”
“他不进。”老邵说。
“我让他进来坐,他摇头。”
“他就在门框外头那块地上蹲着。”
“他七点走了,走之前把那个本子放在门槛上,工牌压在上头。”
陈九斤把碗端着。
汤的热气往上走,糊了一下他的眼睛。
“门外头有人来过。”老邵说。
“来了三回。”
“第一回是早上八点,柏树森,问你醒没醒。”
“我说没醒。他说那我下午再来。”
“第二回是中午十二点,高凯。他没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走了。”
“第三回是刚才,五点半。”
“谁。”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没敢敲门,他在外头咳嗽了一声。”
“我出去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没事。”
“他说他就是来看看这屋的灯亮着没有。”
陈九斤把碗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外间那盏灯。
“邵师傅。”
“嗯。”
“我倒的时候,谁看见了。”
老邵没有立刻答。
他走回外间,在灶台边站住。
“你想问的是不是这个。”他说。
“我倒在发电机房门口,跟着我的只有段豹,路上两个人。”
“加上您,一共四个。”
“这一样能捂住。”
“捂不住。”老邵说。
陈九斤抬起头。
“四百个人都看见了。”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转着。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段豹从发电机房那边跑回一号楼喊人。”老邵说。
“他喊的时候一层的灯还亮着,屋里的人都没睡。”
“一层出来了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跑出去,二层三层听见动静,全下来了。”
“他们抬你回来那一段路,一百二十步,路两边站的是人。”
“进院子的时候,从一号楼门口到食堂这一段,也是人。”
“我在后厨门口接的你。”
“我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满了。”
老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不是四百个。”
“四百零七个人,机房那一班二十几个走不开。”
“剩下的都在。”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靠的是一样东西。
那栋楼里四百多个人肯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手上有钥匙,也不是因为他跟账房说得上话。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记得住四十个名字,他算得出十六桶柴油,他一个人对完四本账。
一个不会错的人,说的话才有人信。
昨天晚上,四百个人看见那个不会错的人,倒在发电机房门口的水里,鼻子里塞着纸团,纸团掉在地上。
他把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那栋楼这十九个钟头,”他说,“乱了没有。”
老邵站在灶台边。
“没乱。”
陈九斤抬起头。
“今天早上八点半,物资表照样贴出去了。”老邵说。
“是扈广仁写的,字比你的丑。”
“早上点名,柏树森点的,四百零八个名字一个不落。”
“念到你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底下有人替你应了。”
“谁。”
“不是一个人。”老邵说。
“三层那边应了一片。”
陈九斤没有说话。
“铁盒没动。”老邵说。
“医务室那间屋今天一天有人守着,不是你安排的,是他们自己排的班。”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
“仓库那边今天送了两趟东西过来,罗兆坤自己跟车来的。”
“他问你在不在。柏树森说你歇着。”
“他说了一句,他说那正好,这两趟不用你签,他自己签两回。”
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间灶膛里的火落下去一截,噼了一声。
陈九斤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板凳上,挨着那本本子。
“邵师傅。”
“嗯。”
“我今天晚上就回楼里。”
老邵没有答。
他站在灶台边,把手里那把刀拿起来。
他把刀在案板上放平了。
然后他把手松开。
刀躺在案板上。
他没有再拿起来。
陈九斤看着他。
这个人在这栋楼里一年零两个月,规矩是切菜的时候才开口。
昨天在楼梯口那一次他破过一回。
今天是第二回。
老邵转过身,面朝里间。
他走到门框那儿,靠着门框站住了。
“九斤。”
“您说。”
“回楼里之前,”老邵说,“有一样事我得先跟你说。”
“这一样我想了一年零两个月。”
“昨天晚上我在门口看着你被人抬进来,我想清楚了。”
抽油烟机在他们两个中间响着。
老邵伸手,把开关按了下去。
风叶慢下来。
转了几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