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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他说你不能再这么用

    后厨里那台机器停了以后,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火。

    老邵靠着门框站着。

    “你一个人,听不完四百个人。”

    陈九斤坐在行军床上。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跳。

    “这一句你验过了。”老邵说。

    他从门框那儿站直,走到墙边,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了下去。

    风叶转起来。

    一层,两层,把整个后厨重新填满。

    “往下的话你别验。”老邵说。

    “你自己想。”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抬起头看他。

    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这台机器响着的时候说的。

    今天他关了一次,说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把它开回来了。

    “您说。”

    老邵走回灶台边。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拿起来了。

    咚。

    “你这一百六十二天,”他说,“把自己当什么用的。”

    咚。

    “您说。”

    “机器。”

    咚。

    “一天到晚开着,谁来都开着。”

    “早上有人跟你说一句假的,你听。中午有人跟你说一句假的,你听。”

    “昨天下午到晚上,二十七个。”

    陈九斤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二十七。”

    “你本子放在门槛上,风把它吹开了。”老邵说。

    “我不认得几个字。我认得数。”

    “最后一页页角上五个正,两竖。”

    咚。

    “机器会坏。”老邵说。

    “坏了呢。”

    “坏了那四百个人怎么办。”

    咚。

    “昨天晚上那十九个钟头,他们自己撑住了。”陈九斤说。

    “撑了十九个钟头。”老邵说。

    “十九天呢。”

    咚。咚。

    陈九斤没有答。

    他坐在那张行军床上。

    床架子跟着他的动作响了一下。

    “邵师傅。”

    “嗯。”

    “我不用这个,我什么也不是。”

    后厨里那把刀停了。

    老邵把刀放在案板上。

    他转过身。

    “你在三号楼赢梅姐那一次。”

    “哪一次。”

    “两本账对上那一次。”

    陈九斤抬起头。

    “用了几回。”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在心里回那一天。

    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梅姐拿着红笔。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沓从四十一个人手里凑来的零碎——工牌背面的字、饭卡上的划痕、有人记在烟盒纸上的车次、有人背下来的一个编号。

    十九个月的账,一个月一个月往上叠。

    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那一天他一共在那间屋里待了两个钟头零十分钟。

    “零。”他说。

    老邵没有说话。

    “一回也没有。”陈九斤说。

    “那天梅姐一句假话也没说。她没有必要说。”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真的不跳。”

    “我手上只有那些零碎。”

    老邵站在灶台边看着他。

    “往下数。”他说。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开始数。

    不是数给老邵听的。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本子上记的全是别人。哪一天谁说了什么,哪一笔对不上。

    他从来没有给自己记过一本。

    现在他坐在这张帆布床上,第一次数自己。

    “第三十天,我在黑板上算赎身那笔账。”

    “那一天我用了零回。那是算术。四百万,两成,一个月封顶五万,八年一个月。”

    “第六十四天,我把高凯从二号楼要回来。”

    “那一次我用了两回,都是在门口。真正把门打开的不是那两回,是我给了万有金一个下得来台的说法——手续没办完。”

    “第一百天,四十块工牌翻过来,四十个人报自己的名字。”

    “零回。”

    “第一百零八天,当着四百个人开会,把人、账、物分给三个人。”

    “零回。”

    “第一百一十八天,当着四百个人和账房两个人,把老邵那三条说完。”

    他停了一下。

    “把您那三条说完。”

    “零回。三条是我看出来的,名册上没有您的编号是当场翻的。”

    “第一百二十三天,仓库少了柴油、药、铝线。”

    “零回。到货减领走,减出来的。”

    “第一百二十六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

    “零回。对了一天。”

    “昨天,二十七条口供。”

    他抬起头。

    “不是零回。”

    “是根本用不上。”

    “他们说的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查账的人说的。”

    “我一句也听不出来。”

    “我是排出来的。”

    后厨里那台机器转着。

    老邵站在灶台边,没有动。

    “邵师傅。”陈九斤说。

    “我这一百六十二天,赢得最大的那几回。”

    “一回也没有用它。”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用它干什么。”

    老邵伸手,把案板上那把刀重新拿起来。

    咚。

    “省事。”

    一个词。

    咚。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你不是靠它赢的。”老邵说。

    咚。

    “你是靠它省了问人的功夫。”

    咚。

    “一个人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假的,你不用问第二句。”

    “别人得问三句、五句、十句,才知道他在编。”

    “你不用。”

    “你听见了,你就往下走了。”

    咚。

    “这一样开头是便宜。”

    “用久了就不是便宜了。”

    “是你不会问了。”

    后厨里那把刀落着。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抬到一半,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指头尖上那种细的、停不住的抖。

    他把手放回去了。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样。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会不会用坏、会不会哪天听不见了、听不见了以后怎么办。

    他没有想过另外一面。

    不是它会没有。

    是他会因为有它,把另外一样东西丢了。

    那另外一样东西,他本来是有的。

    他干过三年催收。一天三十几个人。他那时候没有这个。

    那三年里他怎么知道对面那个人在编。

    他记得。

    他那时候听的是别的。

    一个人在编的时候,句子会变长。会先答不相干的,再绕回来。会重复你的问题。会在同一件事上,第二遍说的比第一遍多两样细节。

    那三年他天天在听这个。

    后来他有了这个,他就不听那个了。

    一百六十二天。

    他上一次靠那三年的本事听出一个人在编,是哪一天。

    他想不起来。

    “邵师傅。”

    老邵的刀没有停。

    “昨天下午那二十七个人。”陈九斤说。

    “他们站在我跟前说假话的时候,我一个也没有问过。”

    “我听见了,我就在本子上画一竖。”

    “我画了二十七竖。”

    “我一句也没有问。”

    咚。

    “我要是问了呢。”

    “我要是问周师傅一句:那天早上谁把你叫醒的。”

    “他也许就说了。”

    “我要是问杜大爷一句:中午那顿饭是谁给您打的。”

    “他也许就说了。”

    “他们不是想骗我。”

    “他们是怕。”

    “我一句没问,我就一句没给他们台阶。”

    “他们只好一句一句往下编。”

    “编一句,我画一竖。”

    “二十七竖是他们编的。”

    他停住了。

    “也是我逼出来的。”

    后厨里那把刀落了三下。

    然后停了。

    老邵把刀放平在案板上。

    他没有转身。

    他背对着里间,站在灶台前面。

    “九斤。”

    “嗯。”

    “你不用自己听。”

    “你教他们怎么问。”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在响。

    陈九斤坐在行军床上。

    他伸手去端膝盖旁边那个空碗。

    碗是空的,他刚才喝完了。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板凳上,响了一声。

    不是他放重了。

    是他的手抖,碗沿在板凳上跳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在腿上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邵师傅。”

    “嗯。”

    “二十个。”

    老邵没有回头。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层七十六,二层九十四,三层一百一十二,四层没人住,剩下的在机房那一班。”

    “一个人教四百个,教不动。”

    “我先教二十个。”

    “二十个里头,一层出六个,二层出七个,三层出七个。”

    “教会了,他们各自教自己那一层。”

    “明天早上八点,一层大厅。”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本子从板凳上拿起来。

    段豹那块工牌还压在上头。

    他把工牌拿下来,放进兜里。

    他把本子塞进怀里。

    他往外走。

    走到后厨那扇门跟前,他停住了。

    他扶着门框。

    门框是木头的,被油烟熏得发亮。

    他站在那儿。

    他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出去。

    他站了很久。

    抽油烟机在他背后响着。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那把刀。

    刀没有落。

    他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灶台前面,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台一直在响的机器。

    过了大概一分钟。

    陈九斤松开门框,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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