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天,早上八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块小黑板。
那块黑板是从四层仓库翻出来的,一尺半见方,木框,漆掉了一半,背面写着别人四年前留下的一行数。
黑板底下垫着两个米袋子,架在一张矮凳上。
黑板前面摆了两排凳子。
第一排坐着二十个人。
一层六个,二层七个,三层七个。
这二十个是昨天晚上定的。定的规矩只有一条:这一层的人自己举,举出来的人这一层认。
他们坐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后面站着的人有一百多。
八点整,陈九斤走到黑板跟前。
他今天脸色还是不好,嘴唇上有一层白皮。
他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他没有说开场的话。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问什么。
第二行:怎么问。
第三行:怎么验。
写完他把粉笔放在黑板下沿那道槽里。
“今天教三样。”他说。
“教完,一号楼往后不用来问我。”
“你们自己问。”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样。”
他抬手在第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问什么。”
“你们平常问人,问的是这一种:你是不是拿了。你有没有多领。你那天在不在场。”
“这一种问题,一个字就能答完。”
“没有。不是。不在。”
“他答完这一个字,这件事就断了。你没有第二句可以接。”
“往后不问这一种。”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往后问的是:只有做过的人才答得上来的那一种。”
“不问‘你是不是多领了一份’。”
“问‘你上个月十七号那一份,是在哪个窗口领的’。”
“这两句话差在哪儿。”
大厅里有人接了一句。
“……第二句他得说个地方出来。”
“对。”陈九斤说。
“没多领的人,他答的是‘我没有第二份’。一句话,干净,答完了他还坐得住。”
“多领了的人,他得给你造一个窗口。”
“造完窗口,你接着问:几点。谁给你打的。那天那个窗口是谁在。”
“他造第一样的时候不难。”
“难的是第二样、第三样,得跟第一样对得上。”
他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
不问是非,问细。
“是非题他一个字就躲过去了。”
“细的问题,他得当场给你搭一间屋出来。”
“搭得越多,塌得越快。”
第一排那二十个人里,有几个开始在自己腿上比划。
“第二样。”陈九斤说。
他在第二行底下画了一道。
“怎么问。”
“这一样我先说个前提。”
“你们听人说话,不要听他说的是什么。”
“听他怎么说的。”
“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用的不是同一副嘴。”
“我干过三年这个,一天跟三十几个人说话。”
“我数出来四样。”
他写。
一、句子变长。
“一个人说真事,话是短的。他知道那件事,他说完就完了。”
“编的人得往里填。填时间,填地方,填谁在场。”
“同一个问题,你问十个人,编的那个说得最长。”
二、先答别的。
“你问他上个月十七号在哪儿领的,他先跟你说这个月食堂的菜咸了。”
“他不是跑题。他是在给自己找时间。”
三、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你问‘你上个月十七号那份在哪个窗口领的’。”
“他说‘上个月十七号那份在哪个窗口领的啊’。”
“他把你的问题原样说一遍,就是在拖那三秒。”
四、第二遍比第一遍多。
“这一样最要紧。”
陈九斤把粉笔停住。
“同一件事,你隔半个钟头再问一遍。”
“真的那个人,第二遍说得比第一遍少。他嫌烦,他捡要紧的说。”
“编的那个人,第二遍比第一遍多。”
“多出来的那两样,是他这半个钟头补上的。”
大厅里那一百多人当中,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这四样怎么用。”陈九斤说。
“不要你们判断真假。”
“判断真假是最难的,我不教这个。”
“你们只记数。”
“听一个人说话,这四样出现一回,你在纸上画一竖。”
“四样都不出现,那这个人多半没在编。”
“出现两样以上,那就得再问一遍。”
“记数谁都会。”
“判断真假不是谁都会。”
“所以我教记数。”
前排一个二层的人抬起手。
“九斤,画竖是不是得当着他面画。”
“不当着。”陈九斤说。
“当着他画,他就知道你在数,他就改。”
“记在心里,出来再画。”
“第三样。”
他在第三行底下画了一道。
“怎么验。”
“前两样都是一个人问一个人。”
“一个人问一个人,问出来的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说他编了,别人凭什么信你。”
“所以有第三样。”
他写下四个字。
分开问。
“同一件事,两个人问。”
“两个人不许一块儿问,也不许问完了先对口。”
“问的话要一样。哪几句先写下来,一个字不改。”
“问完了各自写。写完了再对。”
“对不上的地方,不是这个人撒谎。”
他把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这一条你们记住。”
“对不上,第一层意思是:这儿要再问一遍。”
“人是会记错的。”
“我上个月对二十六条口供,里头有两条对不上,那两条是记错日子,不是撒谎。”
“把记错当撒谎,你就把一个好人办了。”
“对不上先记着,问第三遍。”
“三遍都对不上,才算数。”
黑板上现在有三行标题,底下六行字。
陈九斤退后半步。
“三样说完了。”
“下面我演一回。”
大厅里那一百多人往前压了压。
“凯子。”
高凯从第一排站起来。
“昨天下午你干了什么,你现在编一个。”
“编?”
“编一个假的。你自己知道是假的就行。”
“编完了别跟我说。”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黑板那边走了十步,走到墙根,背对着大厅。
“你对扈哥说。”
“扈哥,您听完记下来。”
“记你听见的原话,一个字不改。”
“我不听。”
大厅里安静下来。
后面那一百多人都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站在墙根的人。
高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扈广仁跟前。
他说了大概一分钟。
扈广仁在纸上记。
记完了他说:“好了。”
陈九斤这才转回来。
他走到扈广仁跟前,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没有看高凯。
他低头看纸。
看了大概十秒。
“扈哥,您念一遍。”
扈广仁念了。
念完他抬起头。
“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长。他这一段一共十一句。他昨天真干的事我知道,那件事三句能说完。”
“第二样,先答别的。他头一句说的是‘昨天下午天挺热’。”
“第三样,多。他说了三个时间——两点多、三点前后、快四点。一个人记自己昨天下午干什么,记不出三个时间。”
“真记得的人只说一个。”
“记不清的人一个也不说,他说‘下午吧’。”
“说三个的,是在给三件事各配一个。”
他把纸放下。
“我没听他说话。”
“我看的是扈哥记的字。”
“这三条,谁都能用。”
大厅里有人开始说话。
不是喊。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跟旁边的人对刚才那三条。
高凯站在那儿,脸有点红。
“九斤。”他说,“我编的时候还觉得挺严实。”
“你编得不差。”陈九斤说。
“你的毛病是话太长。”
“下回你编,就说一句。”
大厅里笑出来一片。
九点十分。
陈九斤把粉笔从槽里拿起来。
他递给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人。
那是一层的贺春生。
贺春生伸手来接。
粉笔在他手里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
他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人一组。”陈九斤说。
“二十个人,六组,多两个跟着看。”
“每一组自己挑一件今天就能问出来的事。”
“不要挑大的。挑你们平常心里嘀咕过、又没证据的那一种。”
“中午十二点回来。”
“问出什么,回来说。”
二十个人站起来了。
围观那一百多人跟着散开。
散到半路,有人回头。
有人干脆不走了,蹲在大厅两边的墙根底下。
一开始蹲的是七八个。
到九点半,两边墙根蹲了三十几个。
到十点,大厅四面墙根都蹲着人,蹲成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中午十二点。
十一点四十,第一组回来了。
那一组三个人,是二层的。
领头那个叫程立本,三十来岁。
“九斤。”
“说。”
“食堂克扣。”
大厅里蹲着的人一下子站起来了。
“怎么问出来的。”
“我们用了第一样。”程立本说。
“我们没问打饭的师傅是不是少给。”
“我们问他,一袋米出多少份饭。”
“他说三百二十份。”
“我们又问,昨天早上用了几袋。”
“他说四袋。”
“四袋是一千二百八十份。”
“昨天早上打饭的是四百零七个人,一人一份。”
“我们问他,剩下的八百多份呢。”
程立本停了一下。
“他说,一袋出不了三百二十份。”
“我们问他一袋出多少。”
“他说,得看熬得稠不稠。”
“我们说,那昨天早上熬得稠不稠。”
“他说,昨天早上……”
程立本抬起头。
“他把我们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第三样。”陈九斤说。
“对。”程立本说。
“我们隔了二十分钟又问了一遍同一句:一袋出多少份。”
“第一遍他说三百二十。”
“第二遍他说,二百八到三百二不等,看米,看水,看那天火好不好。”
“多了三样。”
程立本旁边那两个人这时候一块儿转过头,看着陈九斤。
三个人同时看的。
陈九斤没有笑。
“你们没算出他到底扣了多少。”他说。
“没算出来。”
“今天下午去称。”陈九斤说。
“一袋米,当着人称一遍生的,煮出来当着人打一遍份。”
“数出来的那个数,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到那时候不用你们说他扣了。”
“纸自己会说。”
十二点二十,第二组回来了。
一个人冒领两份工牌。
“我们用的是第三样。”那一组说。
“他跟我们说,他那块旧牌子丢了,补了一块新的。”
“我们两个人分开问,问的是同一句:你那块旧的是哪天丢的。”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初三。”
“一个听见的是上个月十几号。”
“我们没说他撒谎。”
“我们又问了第三遍。”
“第三遍他说,记不清了。”
“然后他自己从褥子底下把那块旧的拿出来了。”
十二点四十。
最后一组回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一组是一层的。
三个人走在前头。
后头跟着一个人。
隋满堂。
大厅里的人往两边让。
隋满堂走到黑板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蓝皮的,边角卷了。
他把册子放在黑板底下那张矮凳上。
“这是一号楼四年前的旧名册。”他说。
“上头有一百多个人的名字,那一百多个人,现在这栋楼里一个也没有了。”
“账房换新册子那年,旧的该交上去。”
“我留了一本。”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三个今天早上问我。”隋满堂说。
“问的是:四年前那本旧册子,是哪天交上去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们又问:交上去的时候是谁经的手。”
“我又说不记得。”
“他们隔了半个钟头问第三遍。”
“我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三年前就不在这个园区了。”
“他们三个当着我的面把这三遍摆在一块儿。”
隋满堂站在黑板前面。
他抬起头。
“我认。”
大厅里那几百个人看着他。
隋满堂低下头看着凳子上那本册子。
“我留这一本,不是要害谁。”他说。
“我在这栋楼四年。四年里我什么本事也没有。”
“我就有这一样:我知道以前谁在这儿。”
“我怕哪天他们不要我了。”
“我留着这个,我心里踏实一点。”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隋哥。”
隋满堂抬起头。
“这本册子归名册的那一摊,还是您管。”
隋满堂愣住了。
“往后加一条:旧册子不交上去,就贴出来。”陈九斤说。
“贴出来以后,这一百多个名字四百零七个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东西,就不是您一个人的本钱了。”
“那它就不能护您了。”
“可它能护那一百多个人。”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我还能不能学。”
“学什么。”
“今天早上他们三个问我那三遍。”隋满堂说。
“我在这栋楼四年,我没见过这么问的。”
“我还能不能学。”
陈九斤把黑板下沿那半截粉笔捡起来。
他走过去,递给他。
“二十个变二十一个。”他说。
下午一点,大厅散了。
陈九斤靠着墙站着。
那块小黑板还在中间。
黑板前面围着一圈人,是各层自己聚过去的。二十个骨干里有几个已经站在黑板前头,在给别人讲那三条。
讲的人手指着黑板,声音不大。
听的人蹲了一圈。
有一个人问了一句什么。
讲的那个人答不上来。
他回过头,往墙这边看。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没有过去。
他抬起手,往黑板那边指了指。
意思是:写在那上头,回头一块儿想。
那个人转回去了。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