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天,早上八点二十。
扈广仁上四层的时候是跑上去的。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九斤。”
陈九斤在窗台那儿。
“米面的单子退回来了。”
“批了多少。”
“零。”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单子右下角没有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这一回没有了。
那儿写的是一行完整的话,字比上回大,还盖了一个章。
本月一号楼米面额度已调剂至三号楼,园区物资字第一一七号。
底下一行小字。
调剂令另附。
陈九斤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贴着另一张纸,是复印的,边上歪了。
那是园区物资那边发的一张调剂令。
上头写着一号楼、三号楼、本月、米面、全额。
最底下有一个签字。
签字那一栏不是万有金。
“这是谁签的。”
“不知道。”扈广仁说。
“不是万经理,也不是仓库的人。”
“我拿去问了老周师傅,老周师傅看了一眼说,这是上头下来的。”
“哪个上头。”
“他不肯说。”
陈九斤站在窗台那儿,看着那张复印的纸。
他这一个月教给一号楼的东西,今天有人还回来了。
一个月前,万有金在这栋楼门口说“规矩没有变”。
那天他逼着万有金当着五六十个人认下一条:不批要写为什么。
万有金写了一个月的“待核”。
“待核”不是为什么,所以那张公示表上那一栏天天空着,四百零七个人天天在数。
今天他不写“待核”了。
今天他写了为什么。
写得清清楚楚,有文号,有章,有上一级的调剂令。
这一栏填满了。
填得挑不出一个字的错。
“九斤。”扈广仁说。
“这个怎么贴。”
“照贴。”陈九斤说。
“一个字不改,连背面那张调剂令一块儿贴。”
“贴了以后四百个人就都知道了。”
“对。”
“那不就乱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折起来。
“扈哥,您跟我上四层。”
“干什么。”
“数米。”
上午八点四十,四层仓库。
四层仓库北墙那一排是粮。
一号楼自己的存粮不多。这栋楼每个月月中领一次,领回来堆在四层,吃到下个月中。
今天是月初第五天。
上个月领的还剩一批。
陈九斤把仓库门推开。
“扈哥,找两个人来搬。”
“数就数,搬什么。”
“不搬数不准。”
“底下那几袋压了半个月,是不是满的,不搬起来不知道。”
八点五十,来了六个人。
那六个是昨天在大厅里学过那三条的。
“今天不问人。”陈九斤说。
“今天数东西。”
“规矩一样:一个人数,另一个人跟着数。两个人的数对不上,重来。”
“数完写在纸上,两个人都签字。”
六个人分成三组。
一组数米。一组数面。一组数油和盐。
陈九斤蹲在门口,膝盖上垫着那个本子。
九点二十,米数完了。
“四十七袋。”
“重来。”陈九斤说。
“我们两个数的一样。”
“一样也重来。”
“为什么。”
“因为待会儿这个数要贴在墙上,四百零七个人照着它算自己还能吃几天。”
“数错一袋,是二百四十个人一顿饭。”
九点四十,米又数完了。
“四十七袋。”
“每袋多少。”
“袋子上印的是五十公斤。”
“印的不算。”陈九斤说。
“拿一袋去称。”
九点五十五,称回来了。
“四十九公斤半。”
“再称一袋。”
“……四十九公斤八。”
“再称一袋。”
“五十公斤整。”
陈九斤在本子上记。
“三袋,一百四十九公斤三。”
“一袋算四十九公斤七。”
“四十七袋,两千三百三十五公斤。”
面十二袋,一袋二十五公斤,三百公斤。
油四桶,还有半桶。盐两袋。
十点十分,全部数完了。
六个人在纸上签了字,两两并排,一共十二个名字。
十点二十,陈九斤坐在四层楼梯口的台阶上算。
四百零七个人。
早上是粥,中午和晚上是饭。
一个人一天,米加面,二百四十克到二百六十克之间——这个数不是他猜的,是柏树森那本收条账上的:一号楼上个月领了多少、吃了多少天,除出来的。
他按二百六十克算。
“为什么按大的算。”跟着他上来的程立本说。
“往少了算,人心里松,到时候不够,那是我骗人。”陈九斤说。
“往多了算,到时候多出来几天,那是白捡的。”
“数只能往难的那头算。”
四百零七个人,一天一百零五点八公斤。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
两千三百三十五加三百,两千六百三十五公斤。
两千六百三十五除以一百零五点八。
他算了两遍。
二十四点九。
“二十四天?”程立本说。
“不是。”陈九斤说。
“米面是两样。面不能当饭吃到底,一天只能掺一顿。”
“面三百公斤,一天最多掺三十公斤,能掺十天。”
“米两千三百三十五公斤,掺着吃,一天米出七十六公斤。”
“两千三百三十五除以七十六。”
他又算了一遍。
“三十点七。”
程立本没有说话。
“可是。”陈九斤说。
他把笔停住。
“这是全楼一天只吃两顿的算法。”
“一天三顿的话,一天一百零五点八,两千六百三十五公斤,二十四天。”
“可这两千六百多公斤里头,有一样不能算。”
“哪一样。”
“食堂后厨那口大锅一天要留底。”陈九斤说。
“锅底留的那些,是给夜班和病号的,一天二十公斤。”
“再有一样:这批米在四层堆了半个月,底下那七袋潮了。”
“潮了的米不能全算,得打个折。我按七折。”
“七袋是三百四十八公斤,打完折少一百零四公斤。”
“我扣一百一十。”
“扣多不扣少。”
他重新写。
“两千六百三十五,减夜班病号那一天二十——不,那个是每天扣的。”
他把纸翻过来,重新列。
能吃的:两千六百三十五,减去潮米折掉的一百一十,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
一天要用:四百零七个人一百零五点八,加夜班病号二十,一百二十五点八。
两千五百二十五除以一百二十五点八。
他算了三遍。
第三遍算完他把笔放下。
“二十天。”
程立本的肩膀松下来了。
“二十天不少了。”
“二十天是米面。”陈九斤说。
“油四桶半,一天要用一桶的六分之一。”
“四桶半是二十七天。”
“盐够。”
“可是最要紧的不是这几样。”
“是菜。”
程立本抬起头。
“菜是采买一个礼拜送两趟,”陈九斤说,“这个月的菜钱在柏哥那本账上,那笔钱走的不是园区物资,走的是伙食摊派。”
“摊派的钱他们卡不了,那是四百零七个人自己交的。”
“可采买的车走的是园区的调度。”
“调度归谁管。”
“……仓库。”
“对。”
陈九斤站起来。
“菜从下个礼拜三起,可能一趟也不来。”
“没有菜,光有米,一天也顶不住十天。”
“人吃不到油水,第七天开始有人站不住。”
“机房那一班是十二个钟头。”
他把本子合上。
“所以不是二十天。”
“是十一天。”
四层楼梯口安静了。
“十一天以后呢。”程立本说。
“十一天以后,米还有,菜没有。”
“到那时候是另外一样事了。”
“往后的日子不能按有米算,得按人还站得住站不住算。”
“十一天。”
上午十一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挤了四百来个人。
墙上那面已经贴了六样东西的墙,今天早上又贴上去两张。
一张是那份退回来的单子。
一张是复印的调剂令。
调剂令那张贴得低一点,四百个人里个子矮的也够得着看。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十二个签字,和一串数。
“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到十点十分,”他说,“六个人在四层数了一遍。”
“数了两遍才算数。”
“我念一遍。”
“米四十七袋。称过三袋,一袋合四十九公斤七。合两千三百三十五公斤。”
“面十二袋,三百公斤。”
“油四桶半。盐两袋。”
“底下潮了七袋,按七折算,该扣一百零四公斤,我扣了一百一十。”
“能吃的是两千五百二十五公斤。”
“咱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天吃一百零五点八公斤。加上后厨给夜班和病号留的底,一天一百二十五点八。”
“除下来是二十天。”
大厅里有人在小声跟着念数。
“可是没有菜。”陈九斤说。
“菜走的是仓库调度。下个礼拜三起,很可能一趟不来。”
“光有米没有菜,撑不到二十天。”
“我按人算的。”
他把那张纸放下。
“十一天。”
大厅里没有人喊。
一声都没有。
四百多个人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看墙上那两张新贴的纸。
有人在动手指头。
前排一个人嘴唇在动,在把那几个数默一遍。
后排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十一天,今天是初五。”
“十六。”
“十六号。”
台阶下面靠东边那儿,忽然有一片人往门口挤。
“我们去仓库!”
“凭什么调走我们的米!”
七八个人往门外走。
第一排那二十个人里有三个站起来了。
一个横到门口,另外两个从旁边过去,一人拉住一个胳膊。
“回来。”
“凭什么回来!”
“九斤还没说完。”
拦人的那个是程立本。
他没有喊。
他把手放下,往台阶上指了一下。
“他把数都念出来了。”
“念完了他会说怎么办。”
“你现在去仓库,你能拿回来一袋米吗。”
“你拿不回来,明天那面墙上就多一条:一号楼有人去仓库闹。”
“多这一条,我们连讲理的地方都没了。”
那七八个人站在门口。
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台阶。
他慢慢走回来了。
其他人跟着回来了。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我说一样。”
“我今天早上拿到那张单子的时候,心里想过一件事。”
“我想过把这个数瞒三天。”
大厅里安静着。
“瞒三天,你们还能安安稳稳吃三天。”
“可第四天你们自己也会知道。”
“到那时候你们信的就不是我念的这个数了。”
“你们信的是最坏的那个数。”
“一个楼里的人开始信最坏的那个数,那就不是没有米的事了。”
“所以我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就去数了。”
“数出来多少念多少。”
“十一天是难听的。”
“可十一天是真的。”
他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这张纸我贴在这儿。”
“十二个签字都在上头。”
“谁不信,自己上四层去数。”
“今天数,明天数,天天数都行。”
“数出来跟这张纸不一样,你回来当着这四百个人说我错了。”
他把那张纸转过身,贴在墙上。
米糊按下去,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
按完他没有下台阶。
“十一天,我在十一天里想办法。”
“这十一天里,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机房那一班照上。饭照吃。”
“别省。”
大厅里有人抬起头。
“我说清楚为什么别省。”陈九斤说。
“今天你们一顿少吃两口,明天你们能多撑半天。”
“可你们少吃的那两口,进不了十一天以后。”
“身上垮下来是省不回来的。”
“这十一天该吃多少吃多少。”
“十一天以后的事,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食堂开饭。
打饭的窗口跟平常一样,一人一份,谁也没有多打,谁也没有少打。
七点二十,最后一拨人吃完了。
后厨那两个收桶的把泔水桶推到门口。
平常那两个桶,每天晚上要装大半桶。
那天晚上,两个桶推出来的时候,是空的。
一点没剩。
老邵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眼。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