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我骑着小电驴到恒金大厦的时候,风大得差点把我头盔掀飞。
锁好车,揪着被吹成鸡窝的刘海冲进大堂,电梯门正好开着,我一头扎进去,靠着金属壁喘了两口气。
“李岚,今天有个大客户要来公司谈项目,陈华让你去会议室帮忙端茶倒水。”刘琳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手里举着个纸杯。
我把双肩包放下来,接过纸杯喝了一口:“什么客户?”
“不太清楚,听说是搞创投的,什么兴义来着,我们公司跟他们签了一个年度品牌宣传的合同。”
我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兴义啊,兴义创投,挺大的公司,怎么了?”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
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几圈。
兴义创投。
沈暮白那个有病的前老板。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不就是见一面吗?
我现在不是他的员工了,他管不着我。
而且我都换了两份工作了,还怕这个?
“岚岚?你没事吧?脸怎么白了?”苏小棠凑过来。
“没事,低血糖。”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上午十点,行政部的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
陈华在门口反复交代:“一会儿客人来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别都盯着人家看。”
“谁会盯着看啊。”我端着茶壶往会议室里走。
“说的就是你。”陈华压低声音,“你往那儿一站,全屋子人都看你去了,谁还看合同?”
“那我今天尽量缩在角落里。”
“你可拉倒吧,你就算藏在窗帘后面,人家也能闻着味儿找到你。”
我懒得理他,把茶壶和杯子摆好,又检查了一遍投影仪和桌面上的文件。
十点十五分,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男有女,节奏很快。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端着茶壶,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然后我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沈暮白。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应该是法务。
一个穿深蓝套裙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大概是助理。
还有一个……
我的笑容僵了半秒。
张铭宇。
他走在最后面,穿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看。
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人也瘦了一些。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我对上。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他移开视线,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会议室。
我端着茶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陈华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长桌前落座。
沈暮白坐在主位,法务和助理依次排开。
纳兰霍和王经理坐在了对面。
我端着茶壶走过去,按照顺序给每个人倒茶。
走到沈暮白面前的时候,我弯下腰,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我的手稳的一批。
“沈总,请喝茶。”
沈暮白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的工牌,又滑回我的脸。
我面无表情地直起身,继续给下一个人倒茶。
走到张铭宇面前的时候,我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更重了一些。
他没抬头,只是盯着面前的桌面,手指攥着那支笔,攥得很用力。
我倒完茶,端着茶壶退到会议室的角落,靠着墙站着。
沈暮白那边先开口了,聊的是年度品牌合作的细节。
纳兰霍在听着,陈华在旁边做着记录,刘琳举着手机负责拍照留档。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间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忽然有种很荒诞的感觉。
一年多前,我还在兴义十八楼的前台后面坐着,看着沈暮白从电梯里走出来,气场二米八。
那时候我兜里只有八十七块三毛,房租还有三天到期,冰箱里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一包过期方便面。
现在呢?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卡里有一笔不算少的存款,但站在会议室角落里给他们倒茶。
人生啊,真是说不清楚。
会议进行到一半,沈暮白忽然转过头,看向我这个方向。
“李岚。”
我站直了身体:“沈总有什么吩咐?”
“没想到你现在在这里工作。”
“嗯,换了几个地方了。”
沈暮白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谈合同。
旁边,张铭宇的手在桌下微微攥了一下。
纳兰霍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轻声说“以前的老板。”
纳兰霍看着沈暮白一脸警惕。
会议结束后,纳兰霍和沈暮白握手道别。
法务和助理收拾东西往外走。
张铭宇走在最后面,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我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边,给他让出路。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转身走了。
人群散去之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还端着那个茶壶。
苏小棠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愣了一下:“岚岚?客人都走了,你怎么还站这儿?”
“没事,歇会儿。”
她把门关上,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认识那个沈总?”
“以前在他们公司上过班。”
“那那个年轻的那个呢?”苏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走在最后面那个,他一直看你,整个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他看了你二十多次。”
“你数了?”
“我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嘛。”
我把茶壶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叫张铭宇,沈总的助理。”
“没关系能看你那么多次?”
“可能是觉得我长得像他前女友吧。”
苏小棠张了张嘴,显然不信,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大美女,你真是杀伤力太大了。”
她走了之后,我靠着会议桌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岚岚,我是张铭宇,能见一面吗?就五分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五点半,下班,打卡,走出大厦。
天还是阴沉沉的,风很大,梧桐树的枯枝被吹得哗哗响。
我走到小电驴旁边,刚戴上头盔,就看到了一个人。
张铭宇站在停车区旁边的花坛边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看起来很疲惫。
他看到我,往前走了两步。
“岚岚。”
我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等你的。”
“等我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把什么话在脑子里排演了一整天,临到头全忘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想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所有的事。”
我看着他,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我知道了。”我说。
“那你……”
“张铭宇,我早就说过,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就这样。”
他看着我,点了两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吞没了。
我戴上头盔,跨上小电驴,拧动油门。
回到家,汤圆蹲在玄关柜上等我。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从柜子里翻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左滑,删除。
“又是一个。”我对着天花板说。
汤圆跳上沙发,趴在我腿边,呼噜声响了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