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不是吗?”
叶晏看着对面托着腮出神的杨欢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继续开口。
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惊了她的思绪。
“小飞在拯救世界之前,他首先得拯救自家的公司。难道你要让他眼看着自家的公司彻底破产倒闭,看着他爸半辈子的心血打了水漂,看着一公司跟着吃饭的员工丢了饭碗?”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都踩在实处。
杨欢迎张了张嘴,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什么。
她想说,铠甲召唤人的使命大于天,守护城市是天职,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
如果一个英雄,连自己的家人都拯救不了,连身边人的生计都护不住,那又算什么英雄呢?
总不能让徐霆飞放着这一摊子烂事不管,扔下父亲扔下公司,天天穿着铠甲去打异能兽吧?
公司垮了,家垮了,那他徐霆飞,又算什么英雄?
杨欢迎抿了抿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还有小刚。”
叶晏顿了顿,提起吴刚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了然,又有点无奈。
“他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正是爱玩的年纪。性子野,无拘无束惯了。如果他真的能因为某件事就戒掉游戏、收住性子,恐怕早就去读研深造,或者找个正经班上了。想要拴住一个无拘无束的人,太难。”
吴刚是天才。
这点谁都不否认。
但天才同样有自己的个性。
不代表天才就会审时度势,就会顾全大局。
无拘无束,随心而为,本就是吴刚的性格。
他现在的人生,多半都是随意而为,想打游戏就泡游戏厅,想打架就撸袖子上,爱恨都写在脸上,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正是这样的性格,导致他极易受到嗔念的影响,心绪一乱,体内的意能就跟着乱,章法全无。
所以他的金刚铠甲,实际发挥出来的战斗力,甚至不如徐霆飞的飞影铠甲。
“金刚铠甲是重铠,讲究的就是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叶晏缓缓说道,
“这第一条,就是要求召唤人自己的内心平静如水,不受外界纷扰影响,能沉得住气,冷静地等对面攻势,后发制人。”
所以当年 3066 的金刚铠甲,在千年激战的时候,才会占据那么多的优势。
意能充足的时候,重铠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幽冥魔的战刀砍上去,铠甲上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可吴刚不行。
他心里事多,脾气急,容易上头。
金刚铠甲穿在他身上,空有一身力量,却发挥不出十之六七。
每次打起来都是靠着一股蛮力横冲直撞,遇上灵活的对手就容易吃亏。
杨欢迎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懂。
以前她总觉得是他年轻,沉不住气,多历练历练就好了。现在听叶晏这么一说,才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是刻在性格里的。
强求不来。
“最后是小天。”
提到李昊天,叶晏的语气不自觉放轻了点。
“他从小就失去父母,自己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连过好自己的日子都很难,你又何必要求他去强行背负一个更加沉重的使命呢。”
杨欢迎的指尖颤了颤。
是啊。
李昊天。
从小无父无母,自己摸爬滚打讨生活,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好不容易攒钱开了个幸福快递站点,起早贪黑,分拣包裹、上门派件,忙得脚不沾地,就想踏踏实实过点安稳日子。
凭什么要求他,立刻就扛起拯救世界的担子?
凭什么要求他,放下自己的小日子,去当人人仰望的英雄?
杨欢迎鼻子有点发酸。
以前她总觉得,被日月星三奇的基因选中,是荣幸,是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想来。
对他们三个普通人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无妄之灾。
椅子腿摩擦着瓷砖地面,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
叶晏站起身。
几步走到杨欢迎身边。
他很高,站在坐着的杨欢迎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裹着暖黄的灯光,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
叶晏伸出一只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杨欢迎的肩膀上,掌心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稳。
微微用力,将女孩带入自己的怀中。
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不突兀,也没有半分冒犯。
杨欢迎没挣扎。
乖乖地靠过去。
脸颊贴在他的衬衫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沉稳的体温,还有胸腔震动的频率。
一下,又一下。
很稳。
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晃半分。
“所以,我一开始就都错了吗?”
杨欢迎轻声呢喃,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叶晏刚才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过。
越想,越觉得说的好像真的没有问题。
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一个家里公司濒临破产的富二代,一个无拘无束的天才少年。
让这三个人去当铠甲召唤人,去扛守护整座城市、甚至守护星球的担子,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是……
日月星三奇的基因选择了他们三人。
这一点,杨欢迎也没有办法。
毕竟五行铠甲好歹有五个村子的召唤人后代供人选择,这个不愿意战斗,那换一个就是了,顶多就是血脉纯度低一些,总能挑出合适的。
但是杨欢迎这边是真没办法啊。
日月星三奇的传承,能找到的匹配者就他们三个。
她哪还有备用的选择啊。
总不能让她凭空变出几个召唤人来。
杨欢迎想着,心里泛起一阵浓浓的无力感。
像是肩上的担子忽然重了很多,压得人肩膀都发酸。
以前她只想着怎么训练他们,怎么提升战斗力,怎么对付幽冥魔。
从来没想过,他们愿不愿意,能不能扛得住。
“你没错,他们也没错。”
叶晏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带着点少见的柔和,就在她耳边响起,热气拂过她的发梢,有点痒。
“错的是这个世界。”
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的使命。
不过是乱世当头,总得有人扛。
扛得动的,扛不住的,都被命运推到了前面。
“你也只是个年轻人。阿清同样年纪不大。年纪轻轻就要背负几辈子传下来的使命,很累的。”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是啊,很累的。”
杨欢迎小声嘟囔了一句。
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莫名的疲惫涌上来,从四肢百骸里渗出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她脑袋一歪,更往他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膛。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店里很安静。
电视的声音早就关小了,只剩模糊的背景音。
门外的街灯亮着,隔着玻璃晕出温柔的光。
风一吹,门楣上的风铃轻轻晃一下,叮铃一声,又轻又远。
像是能让人暂时忘了那些使命,那些战争,那些是是非非。
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欢迎眯着眼睛,都快要睡着了。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关键问题。
她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快,差点撞到叶晏的下巴。
杨欢迎往后仰了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叶晏。
眼神里还带着点刚出神的茫然,随即就被气鼓鼓的情绪取代。
“不对啊,姓叶的!”
她叉着腰,坐直了身子,仰着脸看他。
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像是突然炸毛的小猫,连眼角都瞪得圆圆的。
“要是没你们幽冥军团,本姑娘干嘛要背负这破使命啊?我舒舒服服出国旅游去不好吗?天天吃好吃的逛好看的,不比在这守着个破店,天天操心城市安危要强?”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头还跟着点了点,一副 “你别想蒙我” 的样子。
对啊!
合着现在还得她共情他们?
杨欢迎瞪着叶晏,眼睛瞪得圆圆的,等着他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