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河坐在秦思远斜对面，还在翻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苏阳的话。
其他人的目光有的落在桌面上，有的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有的看向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像是那棵树上正在发生什么值得关注的事。
零票。
苏阳没有对结果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意见表上画了一个零，翻到下一页：“支持向上级推荐钱小生同志担任汉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的，请举手。”
祁阳率先举起了手。他举手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的结果已经不需要再额外确认。
然后是祁同伟，然后是田国富，然后是李达康，然后是钱小生自己，再之后是苏阳。
军区司令和武装部长互相看了一眼，也举起了手。宣传部长和常委副省长见状，也举了手。
十票。除了秦思远和李天河之外，其余人都支持。
苏阳放下笔，合上文件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表决结果，钱小生同志十票赞成，零票反对，两票弃权。人选意见将按程序上报上级组织部门。”他站起来，整了整文件夹的边角，“散会。”
椅子拉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来。秦思远第一个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于离开那个座位。
他拿起文件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李天河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也没有侧头看，像是前几天还并肩作战的队友，此时已经变成陌生人。
他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院墙边的水泥地面上，堆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了自己来汉东之前，在反贪总局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的那个下午。
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去汉东接一个升迁的跳板，现在才发现那个跳板可能是一块已经松动的地砖。
他掏出手机，翻到上级组织部门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没有拨。
然后他又翻到另一个号码——那是他在京城的老领导。他盯着那个名字，还是没有拨。
他在想一个问题：是向上级申请调离汉东，还是留下来。
调离的话，他在汉东的任期不满一年，这样的履历拿回去，很难再有下一个位置。他这辈子也就无法再上一步了。
他伸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
他没有转头看，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还在落。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领带，朝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而会议室里，祁阳收好文件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钱小生正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手放在椅背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应该立刻离开。
会议室内，祁阳朝着钱小生点了点头，然后朝门口走去。
他心想，秦思远大概不会轻易离开汉东。一个在京城反贪总局待了那么多年的人，如果连这点委屈都扛不住，早就被淘汰了。
接下来要看的，是他会用什么方式留下来。而且还会不会与自己对着干。
……
吕州的周末，月牙湖边的环湖绿道刚修好不久。
路面是新铺的沥青，平整干净，两边种着刚移栽过来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绿里夹着一层浅金。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不凉不热，刚好适合骑车。
祁阳骑着一辆深灰色的山地车在前面领路。
小桐骑着一辆蓝色的小号山地车跟在他旁边，车把上挂着一个水壶，踩两下就站起来蹬，像是要把整条路都踩在脚底下。
小彤骑着一辆粉色的，比弟弟速度慢一点，但踩得很稳，车筐里放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林小婉骑在最后面，速度不快，偶尔掏出手机拍两张前面的三个人。
“爸爸，你以前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能来骑车？”小桐一边蹬一边问，声音被风带得有点散。
祁阳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前这里还没修好。湖对面那片是美食城，拆了之后才修的环湖路。”
“美食城是什么？”
“就是吃饭的地方。”
“那为什么要拆？”
“因为污染太严重了。”
小桐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听不太懂。他蹬了几下，又追上来，问了一个新问题：“爸爸，你是吕州的老大，对吧？”
祁阳笑了一声：“你从哪听来的？”
“妈妈说的。她说你是吕州的班长”小桐的语气很认真，“在我们班里，除了老师外，班长就是老大。
所以爸爸是不是你想干嘛就干嘛？比如说——你可以在湖边办一个自行车大赛？我想参加。”
小彤在后面听到“自行车大赛”四个字，也来了劲，踩了两下追上来，车铃按得叮叮响：“我也要参加！我要骑那个有坡的赛道！”
“你会骑坡吗？”小桐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骑我就也会骑。”小彤挺了挺腰，车把歪了一下，她赶紧扶正。
林小婉在后面听到了，没忍住笑出了声：“小桐，你爸要是想干嘛就干嘛，第一个就把你俩的暑假作业加一倍。”
“那不行。”小桐立刻摇头，“老师说作业不能太多，假期也需要时间放松。”
小彤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妈妈还想给我报钢琴班。”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小婉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需要休息的”的不开心。
祁阳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回头看着两个孩子：“办自行车大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要报你们刘季叔叔那边批的，而且要协调交通，要安排医疗和安全。程序走完，你们假期早就结束了。”
小桐皱了一下眉：“这么麻烦？”
“你以为呢？”祁阳重新蹬起来，“你爸又不是神仙，画个圈就能变出一个大赛来。”
“可是妈妈说你是班长。”小桐蹬了两下追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那为什么不能管用到底”的疑惑。
“我们班长让我们自习我们就得自习，而且我们班长还可以组织班级运动会。”
林小婉在笑道：“你们班长也是在老师的安排下组织的。不是他想干嘛就干嘛的。”
小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一个问题：“那爸爸，你这个老大是在干嘛的？”
祁阳想了想：“把路修好，把湖治好，让老百姓吃得好，住的好，周末还有时间来骑车。这就是该干的事。”
小桐蹬了几下，忽然加速冲到了前面，然后松开一只手朝后面挥了挥：“那我下学期也要向老师申请当班里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