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岳继续道:“若只提南直旧案与南北分榜,这份名单便没有必要送进宫里了。”
奉天殿内,周恪站在御阶之下,刚刚将奏疏念完。
他此前便主张沿着书院、师承与荐举关系扩大南直旧案的调查范围,只是因为拿不出实证,被梁敬衡当场驳了回去。
如今他在奏疏中再次提到了隆庆十三年的南直乡试旧案。
在周恪看来,银钱与田契虽然暂时无法查实,却不代表江南书院之间不存在暗中勾连。
秦氏入京不过数日,南方官员与士人的名帖便接连送到官宅,更能证明南方士林遇事相援、彼此结交早已成为常态。
周恪躬身道:“陛下,臣并非认为秦氏收受了这些贺礼,也不敢无凭无据指责秦家结交朝臣。只是东宫关系国本,太子妃又出身江南士林望族,如今南北取士失衡尚未议定,南直旧案亦未查清,朝廷不得不防有人借秦氏之门聚集于东宫。”
殿内一时无人开口。
李承熙将奏疏放到御案上,脸色明显不算好看,问道:“范承礼,秦家这几日可曾私下接见过朝中官员?”
礼部尚书范承礼出列道:“回陛下,礼部已经问过负责守在官宅外面的差役,秦家入京以后一直闭门谢客,所有送去的贺礼也已原样退回,名单上的这些人只是派人递过名帖,不曾进入官宅。”
李承熙看向周恪道:“既然秦家没有见客,你又凭什么说有人借秦氏之门聚集于东宫?”
周恪拱手道:“臣所担心的并非秦氏眼下做了什么,而是这些官员与士人的态度。太子妃尚未正式册立,南方士人便已经争相递帖,若等秦氏真正进入东宫,只怕——”
梁敬衡没有让他说完,打断道:“别人向秦家递了帖子,秦家闭门谢客,送去的贺礼也全部退回,到了你的口中,却依旧成了秦氏可能聚集南方士人的证据,照你这种查法,往后想要构陷哪位朝臣,只需每日派人往他府上送几张名帖便够了。”
周恪连忙道:“阁老,下官只是提醒朝廷防患于未然。”
梁敬衡不以为然道:“你身为御史,自然可以防患于未然,却不能将尚未发生的事情先算到别人头上。上一次你凭师承与书院查科场,这一次又凭别人送来的名帖查太子妃,若再让你往下查几步,只怕秦氏还未进入东宫,罪名便已经定下了。”
周恪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下官绝无此意。”
站在礼部班列中的范承礼也出列道:“陛下,秦氏奉旨入京以后,所行之事皆合礼数。若只因他人递了名帖,便怀疑秦氏可能结交南方士人,实在有失公允。”
殿内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周恪这份奏疏虽然没有直接请求更换太子妃,却几乎将秦婉卿与此前的南直乡试旧案、江南书院以及南北取士失衡放在了同一处。
李承熙沉默片刻,最终将目光落在内阁最前方:“许卿,你怎么看?”
许和章这才走出班列,拱手道:“臣以为,秦氏入京以后闭门谢客,退回贺礼,行止并无不妥,不能因为有人向官宅递送名帖,便怀疑秦氏有结交朝臣之心。太子妃册立之事,也不该因此受到影响。”
这番话一出口,范承礼等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许和章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不过南北取士失衡既然已经议到今日,也不能一直悬而不决,礼部此前提出的‘通取兼分额’,陛下已经准许继续商议,如今各部历科数据与旧例都已齐备,不妨尽快将通取与分额的比例定下来。”
顾明渊站在一旁,抬眼看向许和章,想起了至今仍留在吏部值房里的那本隆庆十四年旧册。
两年前,最早让吏部按照南北统计官员与进士籍贯的人,正是许和章。
如今许和章依旧没有触碰秦家,却又一次将争论推回了南北取士。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可同样的事情接连发生,便很难再只用巧合解释。
这时,李承熙又看向顾明渊:“顾卿,你的意思呢?”
顾明渊出列道:“臣以为,秦氏既未收礼,也未见客,便不该因为这份名单受到猜疑。南北取士原本便在商议,可以继续沿着此前的方向往下议,但通取与分额最终各占多少,应当依据历科取中人数与各地实际情况决定,不能因为太子妃出自何处而临时增减。”
李承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按照以往的情形,事情议到这里,皇帝多半已经准备定夺。
可这一次,李承熙的目光却越过前面的几名阁臣,落到了六部班列中的何景澄身上。
李承熙问道:“何卿,你怎么看?”
何景澄刚刚正式接掌工部,南北取士属于礼部事务,秦氏册立更与工部无涉。
李承熙却在问过许和章与顾明渊以后,又单独点了他的名字,殿中不少人顿时抬起了头。
何景澄略作思索,出列道:“臣久在工部,对科场旧制所知有限,不敢妄论通取与分额应当各占多少。不过臣以为,周御史担心的若是有人借秦氏入京之机向东宫投附,朝廷该约束的便是递帖送礼之人,而不是已经闭门谢客的秦氏。”
李承熙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约束?”
何景澄回答道:“礼部可以明定规矩,册立礼成以前,朝中官员除奉旨办差以外,不得私往秦氏暂居之所拜会,也不得借道贺之名赠送财物。此前规矩尚未定下,递帖送礼之人可以不究,此后若再有人明知故犯,再由都察院查问。”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至于南北取士,既然已经有了议稿,仍旧按照历科数据与旧制继续商议便是。名帖归名帖,取士归取士,分别处置,也免得朝廷自己先将两件事情混在一起。”李承熙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个办法倒是稳妥。”
随后,他看向范承礼道:“秦氏册立仍按原定章程筹备,不得因为这份名单耽搁。礼部今日便将规矩定下来,告诉秦家,此后再有人投帖送礼,直接交给礼部处置。至于南北取士,仍沿着‘通取兼分额’继续商议,十日之内拿出一份更详细的章程。顾长安既已奉旨随议,这一次也一同参加。”
范承礼拱手道:“臣遵旨。”
何景澄退回班列以后,殿中已有几名官员重新看向他。
过去遇到这种牵涉朝局的事情,李承熙即使问遍群臣,真正放在最后听的往往还是顾明渊的意见。
今日顾明渊已经开口,皇帝却又点了何景澄的名字,最后还采纳了他的处置办法。
顾明渊神色如常,只将皇帝方才那一问记在了心里。
从今日开始,朝中许多人都会重新衡量这位刚刚起复不久的工部尚书。
第二日,顾长安照例前往东宫讲读。
一场讲读结束以后,太子让内侍取来了一份礼部此前拟定的议稿。
顾长安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最前面的几个字:通取兼分额。
太子开口道:“这份‘通取兼分额’,最初是从你在礼部提出的办法改出来的。”
顾长安拱手道:“回殿下,臣只是提出了一个大致方向,后来又经过礼部、吏部与翰林院数次修改,才有了眼下这份议稿。”
太子翻开议稿道:“留下通取,是为了不让籍贯压过文章;另外分额,则是为了不让朝廷新进官员长期集中于南方几省。”
顾长安回答道:“正是。”
太子又问道:“南方官员会嫌分额压制南人,北方官员又会嫌通取留下得太多,如今再加上秦氏入京,你这套办法两边都未必讨好,还准备继续坚持?”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臣提出这个办法,是因为近科取中人数确有南北失衡,与太子妃人选无关,若历科数据与朝廷取士的实际情况没有改变,臣便不能因为外面的议论改变原来的判断。”
太子看着他问道:“你不担心有人说,你是在替南方士人说话?”
顾长安回答道:“通取并非偏袒南方,分额也并非压制南方,若因为秦氏即将成为太子妃,便临时增加或者削减南方名额,那才是真正将殿下的婚事混进了朝廷取士。”
太子听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议稿,片刻后开口道:“那你下一次去礼部,便照原来的道理去议,秦氏是秦氏,南北取士是南北取士,不必因为她即将进入东宫,便多算一分或者少算一分。”
顾长安拱手道:“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