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不服高悬于心,每一寸肌肤尽数紧绷,这短短一袋烟的时辰,于他而言,漫如三秋、度秒如年。
万幸他胎息已然臻至化境,气息全无、无痕无迹。
左为雪凝神感知半晌,全屋静谧空寂、无半分异常,终是微微颔首,示意小玲退出房间。
待姐妹二人带着丫鬟离去、脚步声渐远,楼下一众护卫迟迟得不到异动讯息,又见绣楼安稳无事,东方、西门二人满心诧异、暗自嘀咕许久,终究不敢擅闯闺院,只得带着一众护卫、弓箭手,撤围向外继续搜寻。
确认周遭人声散尽、灯火远去,危机彻底解除,侯不服方才缓缓收了胎息心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他早已神困力乏,周身的伤口开始作痛。
他轻手轻脚翻出天窗、落回地面,再三确认四周无人,方才借着沉沉夜色,一路疾驰、折返自己居所。
抵达院门口,他凝神感知,发觉今夜外宅戒备空前森严,各屋护卫镖师窗窗亮灯、彻夜未眠,庭院巡逻人手翻倍、往来不绝。显然方才的深夜刺杀、刺客逃窜,已然惊动整座左府防务。
所幸他如今身居护卫长之职,独居一间厢房、独处一隅,无需与人同住,极大方便隐匿行迹。
他推门而入、反手掩门,习惯性凝神探查周遭一切动静。常年游走生死绝境,早已养成本能,周遭分毫风声、虫动、呼吸、步履,哪怕蝼蚁微动、蟑螂爬行,皆能尽数感知。
可今夜,一股彻骨森寒的凉意,无声无息、笔直锁定他的咽喉要害!
心头惊雷炸响!
坏了!行踪败露!
他心头巨震,暗惊来人武功深不可测、气息隐匿登峰造极,自己竟无半分察觉、全无预兆!
意念闪动之间,十成心剑专环真气已然蓄满掌心,随时可轰然一击。这含劲待发的一掌,足以震得寻常高手七窍出血、筋脉尽碎、骨毁身残!
就在掌劲将发未发之际,一道悲凉、哽咽、破碎的女声缓缓响起,字字泣血、满是绝望:
“果然是你……果然如此……”
这熟悉至极的嗓音,如寒冰利刃,狠狠刺穿侯不服心神!
是左为雪!
侯不服瞳孔骤缩、心神大乱,下意识抬手握住抵在自己咽喉的锋利剑刃,想要轻轻挪开。可剑柄之上,源源不断传来浑厚内劲、震颤不休,死死锁住他的咽喉命脉,分毫动弹不得。
掌心瞬间被锋利剑锋割裂,温热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剑脊纹路蜿蜒流淌,一滴、两滴,重重砸落于漆黑地面,触目惊心。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左为雪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悲怒交加、几近崩溃,“你潜入我左府……到底意欲何为!”
剑锋再度加压,寒意刺骨、杀机凛冽。
侯不服掌心滴血、咽喉受制,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满心失望、极致悲愤的佳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解释、无从辩驳。
良久,他才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沙哑恳切:“为雪,你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对你坦白一切。”
鲜血不停流淌、浸透指尖,剧烈的失血眩晕感席卷全身,阵阵昏沉倦意铺天盖地而来。
耳边萦绕着左为雪凄切的泣诉,字字剜心:“我左家待你以诚、待你不薄……大哥临行之前,千叮万嘱,托付我终身予你,满心期许你我白头相守、岁岁相依……我倾心相付、满心信赖,从未有过半分猜忌,可你……你步步隐瞒、处处伪装!……若你我之间本有恩怨纠葛,今日便尽数道来,你我做个彻底了断!”
极致悲愤、痛心绝望之下,侯不服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脱力,身形一软,后背重重抵住门板,顺着冰冷木壁,缓缓瘫倒在地。
“啊——!”
左为雪见他轰然倒地、血染衣衫,瞬间惊惧失神、浑身僵硬,手中长剑脱手坠落、锵然落地。心神彻底崩碎,她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血泊之中,泪眼模糊、茫然无措。
片刻恍惚、心神迷离之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低唤:“二姐!你在里面吗?”
是左为凤的声音!
方才绣楼排查过后,左为凤便满心疑虑、辗转难眠。今夜能在夺命双煞联手绝杀之下全身而退、从容脱身,整座左府唯有侯不服一人。所有蛛丝马迹、所有可疑之处,尽数指向这位身份成谜的护卫长。
她见二姐心绪恍惚、闭门不出,心知不妙,彻夜难安,索性披衣起身、紧随而来。站在门外迟疑片刻,越想越觉凶险,唯恐二姐冲动生事、闹出祸端,当即快步推门。
房门被倒地的侯不服死死抵住,她全力一推,将门挤开一尺缝隙,侧身而入。迅速点亮火折、燃起牛油灯,反手轻轻掩上房门。
灯火骤然亮起,照亮满屋猩红血泊。
地上二人双双倒地、沉寂无声,血色浸染地面、触目惊心。
左为凤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巨震,慌忙俯身抱起昏厥的左为雪,看着血泊之中昏迷不醒、生死未知的侯不服,瞬间泪崩、慌乱痛哭,手足无措、惊恐万分。
血泊满地,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屋凄惶。
左为雪悠悠转醒,眼眸空洞失神,方才拔剑刺向心上人的决绝、目睹他轰然倒地的恐慌,尽数缠在心头。她嘴唇轻颤,声线破碎凄楚,喃喃自语:“我……我把他杀了……”
一旁的左为凤惊魂未定,连忙俯身查验侯不服伤势。只见他衣衫染血、面色惨白如纸,周身伤口 交错纵横,却皆非穿心断脉的致命重伤,唯有掌心创口最深,皮肉翻卷见骨,此刻血流已然渐缓。唯有眉心紧紧蹙起,透着极致的虚弱与隐忍,显然只是失血过多晕厥昏迷,性命无虞。
她长松一口气,连忙回身安抚失神的二姐:“姐,你别怕,他没有性命之忧!全是皮肉小伤,只是失血太多昏了过去,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左为雪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微光,猛然回神,颤声急呼:“快!快给他止血疗伤!”
生死关头,早已顾不得男女尊卑、礼教束缚。左为凤当即伸手扶起侯不服垂落的手掌,触到那外翻皮肉、淋漓血迹,触目惊心,看得人心头骤紧、不忍直视。鲜血依旧丝丝缕缕往外渗,浸染指尖,温热刺目。
“姐,你先点穴止血稳住伤势,我即刻回房取金疮药、补血灵药!”
话音未落,左为凤转身疾奔出门,步履仓促。
屋内只剩二人相对。左为雪强压心头悲恸慌乱,纤指翻飞,精准点中侯不服肩头止血大穴,稳住气血流失。她屈膝蹲坐,静静凝视着眼前昏迷的男子,眼底翻涌着爱恨纠缠、委屈心碎的万千心绪。
自擂台定盟、婚约公示,二人虽无三书六礼、大婚迎娶,却已是全府上下、江湖远近公认的一对璧人。
自从芳心暗许,左为雪便悄悄将这异乡少年放进心底,日日留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品性磊落、气度轩昂、沉稳隐忍、侠义赤诚,于万千俗子中独树一帜,一点点俘获了她的满心欢喜。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独坐妆镜之前,暗自庆幸上苍垂怜,赐她良人、许她归途,满心期许往后岁岁相守、白头偕老。
可今夜一场夜战、一场窥探、一场对峙,无异于晴天霹雳、平地惊雷,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美梦与期许。
少女赤诚滚烫的真心,骤然失去依托,便如烈日炙烤下拔根的嫩苗,瞬间枯萎凋零、满目荒芜。满心欢喜尽数化作寒凉,满腔信赖尽数沦为猜忌。
不多时,左为凤捧着两瓶灵药匆匆折返,进门便见二姐怔怔失神、泪落无声,不由得心急催促:“姐,人没事,伤势已然稳住,你切莫再自乱心神!”
就在姐妹二人收拾心绪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粗犷爽朗的呼喊:“杜镖头!杜老弟!开门呐!”
夜深人静,突兀的呼喊吓得二女心头一紧,瞬间脸色煞白。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慌乱无措,双双快步冲至门后,死死抵住木门,屏气凝神、不敢出声,唯恐门外人推门而入,彻底败露所有隐秘。
门外叩门之人,正是幽燕八仙的火爆子吴元。
此人擂台初试便斩获二十两赏银,连日来得意忘形、夜夜流连青楼酒肆。今夜亦是在外酣嬉至深宵,猛然想起明日需随左府三公子押运大批火药,不敢耽误公差,这才匆匆归府,又打点贿赂守门家丁,得以深夜入宅。
今夜左府因刺客作乱全员戒备,大半镖师护卫彻夜未眠,唯独他沉溺嬉乐、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