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陆玖把断剑别在腰间。
断口很旧,旧得像一道不肯结痂的伤。
他看了一眼窗外。
云把月亮吃得一点不剩,屋外一片漆黑。
黑灯瞎火,正合适。
陆玖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往后山走。
山道两边的灌木,从黑暗里伸出来拽他的衣角。
夜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腐叶和湿泥的腥气。
路,比白天长。
陆玖越走越快。
走到最后,他几乎是跑起来的。
丹窟在百丈崖下面。
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蒿盖得严严实实。
陆玖拨开荒草,看到半截歪斜的石碑。
丹窟禁入。
四个字,被风雨磨得几乎认不出来。
陆玖没犹豫,钻了进去。
刚入洞口,身后“嗡”地一声。
赤光从地底升起,封死了退路。
禁制阵。
陆玖没有回头。
这阵,他进来前就看见了。
不是没得选。
是不想选。
他往深处走。
洞顶渗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那声音极规律。
像在数他还能活几步。
走出约莫五十步。
石壁两侧,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赤色纹路。
丹火阵。
火光从孔洞里喷出来。
一道,两道,十道。
火舌交错,织成一张网,朝他当头罩下。
陆玖没停。
他催动怒焰丹体,暗金纹路浮现。
赤红火焰将他裹成球。
他举步,朝火网中央撞进去。
灵火撞上情鼎火,嗤嗤作响。
十道火柱绞在他身上,连空气都烧得扭曲起来。
陆玖的头发眉毛,开始打卷发焦。
他不停。
一步一步,往火网最薄弱的地方走。
然后,他猛地加速。
整个人像柄烧红的刀,从火网里劈了出去。
丹火阵,破。
陆玖落地,就地滚了一圈,压灭衣角的火苗。
他喘着气回头。
石壁上的孔洞,已经全熄了。
“第一关,过了。”
他继续往里。
走出没几步,眼前一花,石壁像水一样化开。
不再是山洞。
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对岸,站着苏枕遥。
她穿着三年前那件白裙,手里提着那柄她自己的剑。
裙角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木芙蓉。
“陆玖。”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你又来晚了。”
陆玖想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
河对岸的苏枕遥转过身。
她的背上,插着三柄冰剑。
白衣上洇开大片暗红。
“你每次都来晚。这次,也一样。”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陆玖的耳朵。
陆玖胸口剧痛。
他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眼前的苏枕遥,慢慢抬起手。
她手里的剑,忽然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陆玖。你连我,都救不了。”
陆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苏枕遥的剑,永远不会对准她自己。
可当那柄剑刺入她心口的一瞬间。
陆玖还是扑了过去,朝那条河,像条不要命的野兽。
河水没过他的腰。
凉得刺骨。
他看不见河对岸了。
苏枕遥的身影在散。
像冰化进水里。
陆玖猛地站住。
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
河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漂来一朵木芙蓉。
花瓣半开半合,在河水里打着转。
陆玖伸手去捞。
花碎了。
碎成几片惨白的花瓣,沉进河底。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河面,吼了出来。
“假的,我也认!我陆玖认了!你可别死!”
吼声在整条河上炸开。
回声从四面的黑暗里撞回来,一遍一遍地重复。
你别死。
河对岸,苏枕遥的幻影,忽然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陆玖。
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里,有极短的一瞬间,像是真的苏枕遥在看他。
然后,她张嘴,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河面裂开,幻阵碎了。
陆玖站在冰冷的水里。
那水,一直冰到他骨头里。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意识深处,老情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子,你刚才……差点回不来。”
陆玖没说话。
他慢慢走回岸上。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他的眼睛很红。
可那红,不是疯魔的红。
他刚才,真的差一点。
差一点就沉在那条河里,再也爬不上来。
只差一点点。
陆玖拧了把袖子上的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河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地碎冰。
他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空气越凉。
石壁上挂满白霜。
陆玖的湿衣服,开始变硬,变脆。
每走一步,都有冰渣从衣角掉下来。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
牙齿在打颤。
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最后的口型。
两个字,是什么。
他试着在心里拼了拼。
“等……我。”
他的脚,忽然顿了一下。
就是这两个字。
他认准了。
陆玖闭上眼,嘴唇动了动,像在回答她。
“好,我等你。”
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他知道,这两个字,他这辈子都得背着。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沉,也更稳。
最后一段路,是条窄道。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壁的寒气贴着他的脸。
像有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在舔他。
陆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挤过去。
走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室。
石室中央,有张石台。
台上放着一卷残破的丹方。
丹方旁边,立着一盏灯。
灯没点。
灯的旁边,放着一枚火折子。
陆玖走过去。
他先拿起了那卷丹方。
怒意共鸣。
四个字,印在发黄的兽皮上。
老情的声音在意识里重重响起。
“情帝的秘术。能引方圆十里所有的怒意入鼎,炼出的怒焰丹,威力倍增。但用多了,会分不清,哪些怒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陆玖把丹方合上,收进怀里。
“好刀,看握在谁手里。”
他吹燃火折子,点灯。
灯芯亮起来。
很弱。
风一吹就会散。
然后,他听见了掌声。
从石室深处,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
陆玖转身。
黑暗中,一柄短剑,已经刺到了他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