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比今晚山道上所有的风都冷。
陆玖没躲。
短剑贴着他肋骨滑过去,衣袍上割出半尺长的口子。
剑上带的寒气,把他伤口周围的血,冻成了冰渣。
冻硬的衣料,跟着裂开几道口子。
碎布条挂在腰间。
“好快的剑。”
他反手一刀,逆着剑势往上撩。
黑影往后飘。
刀尖只削下他一截斗篷。
三丈外,来人站定。
石室里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陆玖这才看清他。
很瘦,瘦得不正常。
斗篷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像晾衣架支了块黑布。
脸白得发灰,嘴唇是紫的。
最怪的是头发。
只有半边。
右脑光着,左边几缕黑发稀稀拉拉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陆玖。”
那人开口。
声音像冰碴子互相磨。
“我等你,等了两天。”
陆玖握紧刀。
“你请帖上的字,写得不怎么样。血太淡了。”
黑斗篷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皮像捏出来的泥,皱成几道白沟。
“字,不重要。来了,就行。”
他抬起手。
那盏灯的火光,忽然变成冰蓝色。
火还是火。
可那火是冷的。
整间石室,又冷了几分。
陆玖的眉毛上,开始结霜。
“自我介绍。寒魂殿特使,冥鸢。殿主座下,一个跑腿的。”
陆玖跟着他转,刀横在身前。
“你们寒魂殿的人,是不是都不会好好走路。”
“不是。”
冥鸢停住脚步。
“是不想让你看见,我什么时候会停。”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陆玖头皮一麻,往前扑出。
短剑从他后颈擦过,划破一层油皮。
血珠刚渗出来,就冻成了冰粒。
好快。
陆玖落地翻身,刀往身后横扫。
刀锋扫了个空。
冥鸢又出现在石台旁。
手里,多了一盏魂灯。
青铜铸就,表面刻满人脸。
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灯芯上,烧着一根头发。
陆玖的血,在看见那根头发的瞬间,凉了半截。
他认得。
三年前,他亲手替苏枕遥绾过发。
“认识吗。”
冥鸢把魂灯举高。
冰蓝的火光里,那根头发乌黑细软。
“殷九幽。”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
“寒魂殿殿主,他碰过她。”
“何止碰过。”
冥鸢盯着那根头发,像在欣赏一件藏品。
“殿主说,这头发的主人,是他最好的一炉药引。三年前种下寒魂咒,就是为了让你走到这里。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陆玖的刀在抖。
不是怕。
是怒。
怒意从心口炸开,往四肢百骸烧。
左臂的伤疤,突然剧烈刺痛。
老情在意识里暴喝。
“陆玖!怒而不恨!恨一生,火候就乱!想想霍守疆!想想那些替你死的人!”
陆玖闭上眼。
他看见霍守疆拄着剑从尸堆里站起来。
看见老兵推着火油桶往城门洞里冲。
看见林戈用独臂,把一个孩子从妖兽爪子底下拽出来。
怒意还在。
但火候,稳住了。
陆玖睁眼。
他的眼睛很红。
可那红,是熔岩的颜色。
不是疯魔的颜色。
“好一个愤怒的容器。”
冥鸢的声音里带着欣赏。
“殿主就喜欢你这个表情。他说,你越怒,将来的丹,就越纯。”
陆玖不说话。
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身上的赤红火焰就烈一分。
怒焰丹体,发动。
情鼎的火,从玉佩里涌出来,烧遍全身。
冻硬的衣服,开始滴水。
冥鸢站着没动。
可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陆玖看见了。
“我还以为。”
陆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
“特使不怕我。”
他又往前一步。
赤焰轰地一声炸开,将周围寒气逼退三尺。
陆玖像一头浑身是火的兽,朝冥鸢撞了过去。
冥鸢脸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在魂灯上一拍。
铜灯发出尖锐的鸣响。
寒气暴涨十倍。
陆玖还在往前。
他的身体在结冰。
手指、手腕、胳膊。
赤焰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贴着他的皮肤。
他动不了了。
冰从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胸口。
陆玖的牙齿在打颤。
他还在催动情鼎。
赤焰在冰层底下挣扎,像快灭的炭,忽明忽暗。
“没用的。”
冥鸢慢慢走过来。
“寒魂之力,冻的不是你的皮。冻的是你的魂。”
话音未落。
短剑的剑尖,已经抵上陆玖的左眼。
没有预告。
没有停顿。
“殿主让我别杀你。可没说,不给你留记号。这一剑,是替殿主的药,添一味苦。”
剑尖贴着陆玖的睫毛。
他看见剑尖上,映着自己被冻住的脸。
就在这一瞬。
陆玖腰间的断剑,自己飞了出来。
断剑横在陆玖面前。
剑身上,炸开极其刺目的冰蓝光辉。
那光,比魂灯的火更冷。
却比魂灯更亮、更纯。
光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浮出。
赤着脚,白裙如雪。
一双眼睛,没有三年冰封的混沌。
只有剑出鞘的锋芒。
苏枕遥。
她抬起手,并指如剑。
“别碰他。”
声音清冷,像冰河解冻的第一声裂响。
剑意如虹,撞在魂灯上。
铜灯轰然炸开。
那根头发,在剑光中烧了起来。
可灰烬里,却浮出一丝极细的冰蓝线。
那根线,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游过,没入了陆玖的左臂。
陆玖浑身一颤。
他感觉不到。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道剑意分身。
她在消散前,回了一次头。
她笑了。
和当年后山悬崖上,一模一样的笑。
然后,冰蓝光影里,她抬起手,朝陆玖的方向,极轻地碰了一下。
只差一寸。
没碰到。
光影散了。
断剑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剑身上,多了一道冰蓝色的细痕。
像泪痕。
陆玖扑过去,捡起断剑。
他的手在抖。
“苏枕遥!”
石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老情的声音低低响起。
“她的剑意,只回得来这一瞬。这一瞬,够你活。”
陆玖把断剑贴在胸口。
他感觉不到剑身的凉。
只能感觉到心口那股钻心的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在剑身上,慢慢比了比那一寸。
从剑尖,到剑格。
就是她没碰到的那一寸。
陆玖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冥鸢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再动手。
半张脸还在往下掉白屑。
“有意思。一个死人,把剑意藏在断剑里。她这是把自己的命,都给你了。”
陆玖没回头。
他低着头,看着断剑上那道泪痕。
“冥鸢。你回去告诉殷九幽。他给苏枕遥种了什么,我让他,百倍还回来。”
冥鸢笑了。
那笑容,在被削掉一半的脸上,像裂开了一道缝。
“丹道大会。殿主说,他会在那里,送你一份大礼。”
他往后退。
“还有。那根头发里的东西,刚刚,已经进入你体内了。你猜,殿主送了你什么。”
陆玖猛地抬头。
冥鸢已经没入黑暗。
石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小子,你左臂上……”
陆玖低头。
左臂伤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冰蓝细线。
和断剑上的泪痕,一模一样。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寒魂咒的引子。殷九幽把它种进你身体里了。”
陆玖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
左腿一软。
他伸手扶住石壁。
掌心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凉意顺着手臂往上蹿。
他喘了几口气,才站稳。
然后,他朝洞口走。
一瘸一拐。
洞口外,天已破晓。
晨光照进来,落在断剑的泪痕上。
陆玖把断剑举到光里。
他看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只有断剑能听见。
“苏枕遥。我好像,有点害怕了。可是怕,我也得去。你的命,还在那口棺材里等着。”
他说完,把断剑别回腰间。
又低头看了眼左臂上那道冰蓝细线。
那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陆玖伸手,想用袖子把它盖住。
就在指尖触到那道细线的一瞬。
左臂伤疤上,那道冰蓝细线,忽然跳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
陆玖的手臂,整条麻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条线。
冰蓝细线和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交缠。
像两条蛇,一条冷,一条热。
彼此咬着对方的尾巴。
陆玖忽然笑了。
“好啊。你住进来,就别想走了。”
他握了握拳。
指尖发麻,像握着一团冰。
也像握着一团火。
山道边,一株野生的木芙蓉,被晨光染成金红色。
陆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
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
满身碎布条猎猎作响。
他像从地府里爬回来的人。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