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是被冻醒的。
后背贴着寒玉棺,寒气顺着脊梁往骨头缝里钻。
他睁开眼,木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窗纸上结着霜,呼吸都泛白。
梦里有人喊他名字。
醒来,那声音还在。
棺面上那八个字在亮。
冰蓝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棺里往外顶。
陆玖几乎是扑过去的。
双膝砸在地上,手掌按上棺面。
寒气从掌心窜进来,冻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不管。
“苏枕遥?”
没有回应。
他把断剑解下,搁在棺旁。
剑柄忽然颤起来。
“陆玖。”
声音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在他耳根呵了一口气。
陆玖整个人僵住。
三年了。
这个声音,他三年没听过。
“苏枕遥。”
他喊出这三个字,嗓子干得发疼,尾音在抖。
“我在。”
那声音顿了顿。
“你别动,别说话,听我说。”
陆玖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我的剑意撑不了多久。昨夜丹窟里借断剑出来那一下,把攒了三年的力气用掉一半。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牢。”
陆玖点头。
他不敢出声。
怕一开口,这声音就散了。
“棺面上那八个字,不是刻在棺面上的。是我在寒魂咒吃到我神魂最后一刻,用剑意,在棺内壁上刻的。刻了一整夜。手指冻裂了,血粘在冰上,撕下来一层,接着刻。”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盯着那八个字。
一笔一画,都像活的。
这三年,他每晚用手去擦这行字。
擦到指尖发麻。
擦到指甲缝里全是寒气。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留给棺外人的话。
原来,那是她留给自己最后一点力气。
陆玖的舌头猛一用力。
咬穿了。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棺面上。
砸在那八个字上。
冰蓝的光被血一浸,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像伤口上开了一朵花。
“我那时候想,要是我撑不过去,至少得给你留句话。免得你一个人,傻等一辈子。”
陆玖没有擦嘴上的血。
他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不傻。”
“你不傻。”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是倔。”
那笑声短得像风刮过冰面,一下子没了。
“这三年,你每晚擦那行字,我都看着。你在外头刮药粉,交聚气丹,跪在地上,我也看着。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
陆玖喉结滚了一下。
“你倒说说,我哪点没变。”
“煮面还是那么难吃。”
她笑。
陆玖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三年前,她吃过一回他煮的面,说这面狗都嫌弃。
那之后,他再没给她煮过。
“第二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掉进深水。
“三年前偷袭我的黑影,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
陆玖的手指,掐进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寒魂咒种进我身体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人手里有一团光,和你玉佩上一模一样。他在找你的情鼎。我只是,挡在了你前面。”
木屋里静得可怕。
寒气在悄悄爬。
“所以你别总觉得是你害了我。是我自己选的。我拦得住,就拦。拦不住,也是我的命。”
陆玖的牙,咬得死紧。
“我不用你替我挡。”
“我知道。”
她笑。
“可你太慢了。三年前,你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陆玖没说话。
这话刺得他生疼。
三年前他赶到试炼场时,她已经倒在地上。
白衣上全是霜。
他连她最后一声,都没听见。
“第三件事。”
苏枕遥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被风吹散一半。
“寒魂咒里,有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三年里我拿剑意去撞它,撞了几百次。它像一颗种子,埋在我神魂最深处,一直在吸。”
“吸什么。”
“吸我的剑意,也吸我剩下的一点感情。”
陆玖脑子里嗡地一下。
种子。
吸感情。
“寒魂咒里种东西,还吸感情。”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炸出来。
“这手法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陆玖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棺面,等苏枕遥再说下去。
“你别怕。”
苏枕遥说。
“我还在。我刻那八个字的时候就想,只要我还记得你,它就吃不完我。它吃一点,我就把你记得更牢一点。”
陆玖的眼泪,砸在断剑上。
“所以陆玖,你炼你的丹,走你的路。我这边,还能撑。可你要快一点。我怕它有一天,会让我忘了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玖猛地抬头。
“不会。你不会忘。我也不会让那一天来。”
他声音很低,却像从骨头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好。我信你。那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丹道大会,别去丹堂给你划的那个场子。裴镜玄的人,昨夜在丹堂后山埋了东西。我的剑意扫过去,碰到一点寒气,和丹窟里那盏魂灯一模一样。他们要把你往那个地方引。”
陆玖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要去。你这个人,别人越拦,你越要去。我不拦你。我只说一句。到了那天,别把断剑离身。”
陆玖把断剑贴在心口。
“我不离。”
蓝光忽然开始变暗。
“我的力气到这儿了,得回去了。陆玖。”
她打断他。
“等我回来。”
“好。”
陆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蓝光已经暗了下去。
那八个字重新回到平日里那种微弱的冰蓝色。
木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陆玖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棺前,额头抵着棺面。
寒气冻得他额头生疼。
他把苏枕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嚼了一遍。
刻字。
种子。
丹窟。
断剑。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的钉子。
他不敢忘。
也不会忘。
“我不会让你忘了我。”
他对着那八个字说。
声音哑得厉害。
泪已经流干了。
他就在那里跪着,一直跪到心里的那股酸,慢慢沉下去。
沉到最底。
然后他才松开按在棺面上的手。
指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陆玖没动。
他的手慢慢按上刀柄。
“有人。”
老情压低声音。
“气息不对。”
陆玖慢慢直起身子,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极淡的月光。
他没有问是谁。
他只是在等。
等门外的下一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下一瞬,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薄薄的,暗红色。
是一张请柬。
请柬落地,正面朝上。
烫金的大字被月光一照,亮得刺眼。
“丹道大会,恭候大驾。”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朵黑色的寒霜花。
陆玖瞳孔骤缩。
这朵花,他在苍狼关墨鸦的袖口上见过。
寒魂殿的标记。
“他们知道你住哪了。”
老情沉声道。
陆玖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请柬,翻开。
里面夹着一缕头发。
漆黑的发丝上,结着一层霜。
陆玖把发丝捧到眼前,用指尖轻轻捻开。
发尾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剑意残留。
冷冽,锋锐,像冰里藏着的一根针。
是苏枕遥的剑意。
这头发,是真的。
陆玖的手,开始抖。
他把发丝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缕剑意隔着衣裳扎了他一下。
不疼。
像她用手指戳了戳他心口。
“别怕。”
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头发下压着一行血字。
“赢了丹道大会,这缕头发还你。输了,下次送来的,是她的手指。”
陆玖把请柬捏成一团。
指节咯咯作响。
赤金色的火从指缝里漏出来,把请柬烧成灰烬。
灰落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缕头发还在。
他把它编成极小的一股,系在脖颈间,贴着皮肤。
“五天。”
他低声说。
“我只剩五天。”
老情没接话。
陆玖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山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他大步走向丹堂外院。
今天,要先拿到外门丹师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