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春天,风都是热的。
延中实业股份制改造的方案批下来那天,上海下了场小雨。炜杰站在董事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永安百货楼顶上那面旗,桌上摊着上市辅导的材料,厚得像两块砖。
股份制改造、资产评估、财务审计、辅导验收——上市这道门,有四道坎,每一道都要扒一层皮。
陆则明把材料理得整整齐齐,忽然想起什么:“炜哥,下午还有一档子事。省日报社来了个记者,说要做延中的深度调查,点名要见你。”
“记者?”炜杰翻材料的手没停,“哪方面的?”
“工业口。听说是个硬茬,去年写过一篇粮站亏空的调查,捅到省里,撸了三个人。”陆则明把名片递过来,“姓夏,夏瑾。”
名片很素,白纸黑字:省城日报社 记者 夏瑾。
“见。”炜杰说,“安排在厂里,别安排在这儿。她要调查,就让她看真的延中——车间、食堂、财务科,随便看。”
“账本呢?”
“给她看。”
陆则明一愣:“全给?”
“全给。”炜杰笑了笑,“则明,记着,记者这个行当,你给她七分,她疑你三分,你给她十分,她自己会替你数出十二分来。”
——
下午两点,夏瑾到了。
二十六岁,齐耳短发,藏青色的外套,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采访包,进门第一句话:“炜董,我这个人写东西,先挑毛病后说话,您多担待。”
“夏记者客气。”炜杰给她倒了杯水,“毛病随便挑。厂里今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不陪你,你自己转。”
夏瑾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顿了一下:“一般厂长都全程陪着。”
“陪出来的,是参观。”炜杰说,“你自己转的,才是调查。”
她看了他两秒钟,从采访包里掏出笔记本,转身就进了车间。
这一转,就是三天。
第一天,车间。她蹲在粗炼车间的萃取槽边上看了半个钟头,问张胖子:“你们这行,最怕什么?”张胖子说:“怕乳化。”她就真的记:乳化。
第二天,食堂。她盯着墙上贴的月度账目明细,一行一行地看,看到伙食费那一栏,忽然问打饭的大师傅:“这上面的数,和锅里对得上吗?”大师傅把勺子一抡:“闺女,你自己看锅!”她真的探身看了锅。
第三天,财务科。陆则明把三年的账搬出来,她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中间就啃了个馒头。
第四天早上,她出现在炜杰的办公室,把采访包往桌上一放,眼睛里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开口第一句话:
“炜董,你们的账,干净得不正常。”
“不正常?”炜杰挑眉。
“我跑工业口五年,查过十几家企业。”夏瑾盯着他,“每家的账,都有一本糊涂处——招待费、福利费、小金库,多多少少。你们延中,三年的账,一笔糊涂的都没有。炜董,这不合常理。”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她把笔记本摊开,“要么,你们是假干净,还有一本账我没见着;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个厂的当家人,是个怪人。”
炜杰笑了。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圆了,线缝的边。
“夏记者,你说的那本账,在这儿。”他说,“这不是延中的账,是我爸的。三十年司机的报销底单,一分一厘,全在里头。延中的记账规矩,是从这个信封里长出来的。”
“你要写延中,得先写写这个。”
夏瑾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头的底单,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十几张,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你爸,现在哪儿?”
“县城,化肥厂。”炜杰说,“设备顾问,红袖箍,义务劳动。”
“我要去县城。”夏瑾把底单装好,站起来,“这篇报道,我改写父子俩。”
“随便。”炜杰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忽然补了一句,“夏记者,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我爸那个人,最烦记者。”炜杰说,“前年有个县广播站的来采访他,问他有啥感想,他让人家回去把感想两个字写清楚了再来。”
夏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是她进厂四天,头一回笑。
“那我更不能空手去了。”她背起采访包,“炜董,等我回来,稿子给你过目——只核事实,不改观点。”
“成交。”
——
夏瑾在县城待了五天。
没人知道她这五天怎么过的。她跟着炜守拙跑了三天车间,看了他耳朵上夹烟,看了他拿筷子头蘸着两滴油炒土豆丝,看了他把每一张报销底单抚平、对齐、缝线。
第五天傍晚,她坐在炜家小院的板凳上,听老爷子讲那个七月十四的晚上——儿子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说爸,明天别出车。
老爷子讲得很平淡,讲到烟袋锅的时候,停了很久。
夏瑾的笔,在笔记本上悬了半天,一个字没写,眼圈红了。
回上海的火车上,她开始写稿。写了一段,撕了,再写,又撕。写到第三遍,她忽然明白了该怎么开头。
那篇报道,一个星期后登在省报第二版,整整一个版,标题是——
《把账记在明处》。
开头第一句:
“上海有一家公司,记账的规矩,是从一个司机的牛皮纸信封里长出来的。”
报道见报那天,延中的上市辅导验收材料,正好送进主管部门。
而炜杰不知道的是,夏瑾交完稿,又去见了一个人——市纪委的周正衡。她那篇粮站调查的老关系。
她要查的另一件事,刚刚开始:有人在向上市审核部门递延中的“黑材料”,而材料的封皮上,印着一家香港公司的徽记。
商敬亭倒了,可他的楼里,还有没散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