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印巷在县城东头,一条青石板铺的老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得侧着过。
拆迁的推土机去年冬天开进来,把南半截推成了瓦砾场,北半截还立着几户人家的山墙,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大大的"拆"字,被雨水洇得发毛。
炜杰是第二天一早到的。他没带别人,只带了炜守拙。
“爸,这巷子您熟吗?”
“怎么不熟。”炜守拙踩着碎砖往里走,“我年轻时候在运输队,每月初一结运费,掌柜的就在这条巷子里兑钱。那时候这儿多热闹,茶馆、纸马铺、代写书信的摊子,挤了一巷子。”
他在一堵断墙前站住了。
“十七号,就是这儿。”
断墙里还剩半间屋子的轮廓,地基的石条露在外面,门槛石磨得发亮,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炜杰蹲下去,看见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瓦松,绿得很精神。
“马占奎的五金铺,开在这儿是哪一年?”
“七二年还是七三年。”炜守拙眯着眼睛回忆,“说是五金铺,其实是个幌子,倒腾的是紧俏货。那时候谁能弄到货谁就是爷,马占奎在这条巷子里,横着走。”
“铺子里管账的是谁?”
炜守拙想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风都打了个来回。
“祁守业。”他终于说,“马占奎的表叔,我们都叫他祁老蔫。一手好算盘,一笔好字,就是不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马占奎的铺子、后来的贸易公司,账本全在他手里过。”
“马占奎判了之后呢?”
“他没沾上事。”炜守拙摇头,“听说办案的人查过,他就是个记账的,东家让记什么记什么,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装过。后来贸易公司倒了,他就回了乡下老家,种了几亩地。这些年……没听说过他。”
炜杰站在断墙前,没有说话。
一个乡下种地的老头,一个死了二十年的门牌号,一家香港的空壳公司,一份钉进上市审核缝里的黑材料。
这四样东西串在一起,缺一环——谁把这个地址从祁守业的记忆里翻出来,又是谁,把它写进了香港的注册文件?
“爸,祁守业老家是哪个村?”
“河湾村,离城三十里。”
……
河湾村的土路被秋日晒得发白。打听起来没费事,村头晒太阳的老人抬手一指:“祁老蔫?村西头,门口有棵老枣树那家。”
枣树很老了,枝干拧着劲儿往天上长。院墙是土坯的,塌了半截,用秫秸箔子拦着。炜杰在门外喊了一声,半天,屋里出来一个老头,瘦得像根柴,腰弯着,看人时眼皮耷拉着,目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你们是……”
“祁会计。”炜守拙上前一步,“还认得我吗?运输队,炜守拙。”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睁大了一线。
“炜……炜师傅?”他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炜守拙说,“顺道问点事。”
屋里很暗,一股陈年的潮气。土炕、旧柜、一张缺了腿用砖垫着的方桌。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九九乘法表,还有一个镜框,镜框里没有照片,裱着一页字——是一页账,小楷,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印出来的。
祁守业顺着炜杰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动了动:“我自己记的账,六八年的。这辈子,就这点东西拿得出手。”
炜守拙给他递了根烟,老头摆摆手,说戒了,咳嗽。
寒暄了十来分钟,炜杰才开口:“祁会计,前年开春,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您?”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凸出来。
“问马占奎旧铺子的事?”炜杰把声音放得很平,“还问了门牌号?”
祁守业的头垂下去了。
很久,他含混地说:“是……来了个老板,姓周,香港来的。说在写一本咱们县商业变迁的书,要些老资料。问马老板的铺子在哪条巷子、几号门脸,还问……还问贸易公司当年的账目规矩。”
“您都告诉他了?”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有啥不能说的。”老头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像是要撑起什么,“人家还给钱,给了五百块,说是资料费。我一个种地的,哪见过这个钱……”
“后来呢?”
“后来……”祁守业的嘴唇哆嗦起来,“后来他又来了一回,拿了份写好的东西,说书里要用,让我这个亲历者签个名,证明属实。我眼神不好,他念给我听的,念的都是些老事,我就……我就按了手印。”
炜杰和炜守拙对视了一眼。
“祁会计,”炜杰慢慢地说,“您知道那份东西,最后送到哪儿去了吗?”
老头摇头。
“送到了管企业上市的衙门。您按了手印的那份证明,变成了举报延中的材料——说延中的资产来路不清,说延中账目有问题。”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延中,就是我和我爸现在干的厂子。”
祁守业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我……我不知道啊!他念给我听的不是这些!念的是马老板铺子的事,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我才按的手印啊!”
“他念的,是他想让您听见的。”炜杰说,“您按了手印的那一页,您没看着。”
老头从炕沿上滑下来,扶着桌子站着,手抖得像风里的秫秸箔子:“我不知道……炜师傅,我真不知道……我一个记账的,记了一辈子账,我不能害人啊……”
炜守拙一把扶住他:“老祁,坐下,坐下说。”
老头坐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忽然老泪纵横:“马老板进去那年,办案的人也问过我的话。我一个字没敢多说,一个手印没敢多按。我寻思我这辈子守住了,账是账,人是人……怎么老了老了,还让人拿我当枪使了……”
屋里只剩他的哭声和喘息。
炜杰看着墙上那页裱起来的账。小楷端正,一丝不苟。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老头心里最金贵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那五百块钱,是“记了一辈子账,笔笔清白”这九个字。
而那个姓周的,偏偏就是拿这九个字下的手。让一个清白了一辈子的老账房,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亲手往别人的账本上泼了一盆脏水。
这是打蛇打七寸。这才是最阴的地方。
“祁会计。”等老人哭过一阵,炜杰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事能补。”
老头抬起泪眼。
“您跟我去一趟县里,去公证处,把今天这些话原原本本说一遍——谁来找的您,长的什么样,念的什么,您按手印的时候看没看着正文。一个字不许添,一个字不许减。”炜杰看着他,“说了,您按的那个手印就废了,泼出去的脏水,能收回来一盆。”
“我……我去。”老头用袖子抹了脸,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还在抖,人却站直了,“我记账记了一辈子,临了让人拿我的名声垫了脚。这个窟窿,我自己堵。”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旧柜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红漆剥落的小木盒。他把老花镜戴上,又从小木盒里取出一方印章,在手里攥了攥。
“走吧。”他说,“趁我还走得动。”
……
公证处的笔录做了整整一个下午。
祁守业说得极慢,极细,哪一天来的,骑的什么颜色的摩托,说话带不带口音,念材料的时候喝了几次水——他都记得。记账人的记性,全在这些地方。
“那人多大年纪?”公证员问。
“五十上下。穿西装,料子很好。”老头想了想,“左手的小拇指,缺了半截。”
笔录做到这里,炜杰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一个人。不,不是想起一个人——是想起一句话。当年商敬亭在望江楼摆酒,作陪的人里,有个管迎来送往的,递烟倒酒从不出声。石青山后来指认过,说那人手上缺了半截指头,是年轻时在码头扛包轧的。
商敬亭到案了。可商敬亭楼里跑腿的、看门的、递茶的,并没有全进案卷。
潮气散了,墙根底下,原来还卧着一条蛇。
回去的路上,祁守业坐在车后座,一路无话。快到村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炜师傅,你们那厂子……还缺记账的吗?我不要钱,管口饭就行。我得看着你们的账,看着它干干净净的,我这心里才能过去。”
炜守拙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炜杰说:“祁会计,延中不缺记账的。但延中缺一个教年轻人打算盘的——现在厂里都是计算器,算盘快没人会了。您要是愿意,每月来两回,教教财务科的小年轻。”
老头没说话,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飞退的杨树,半晌,嗯了一声。
……
公证材料连同补充说明,第三天就寄了出去。
又过了四天,省里来了消息:预审会通过,补充说明被审核组认可,认为“申报材料披露完整,历史问题处理程序清晰”。
消息传到厂里那天,正好是发薪日。陆则明站在财务科窗口里,一份一份地数着工资袋,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是数到一半,低着头站了很久。
傍晚,他给炜杰办公室送去当月报表,放下报表要走,炜杰叫住他。
“则明,审核过了。”
“我听见了。”
“你那半条,审核组的批注是——”炜杰翻开文件夹,念道,“该人员情况已如实披露,相关司法程序及履职记录齐备,不构成发行障碍。”
陆则明在门口站直了。
“看见了?”炜杰把文件推过去,“记过明账的东西,人家认。往后这半条,再不是谁手里的刀了。”
陆则明没接文件,就那么站着,忽然抬手,朝炜杰敬了个礼——不标准,甚至有些可笑,可他站得笔直。
“杰总,”他说,“我去把下季度的预算赶出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炜杰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在走廊尽头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挺着腰,消失在楼梯口。
窗外的晚霞烧起来了,染红了半边厂区。炜守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祁老蔫今天来厂里看了一圈,说下个月初一开始上课。吃面。”
父子俩就着晚霞吃面。吃到一半,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炜杰接起来,听了几句,拿筷子的手慢慢停住了。
电话是市里的办案机关打来的。梁世勋在指定居所递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材料里只有一页纸,一句话——
他说两年前石印巷的那位“周老板”来香港找他叙过旧,他当时没在意。那人临走时留了一句话,他现在才咂摸出味道来。
那人说:“炜家的账,记到上市那天,就该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