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松木板被撬棍一块块剥离，轰然倒地。漫天尘土散去，整个落雁谷喇叭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铮站在高坡上，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尊拔地而起的钢铁巨兽。
那是一座完全颠覆了他兵法认知的城池。
没有平直的城墙，而是由五个巨大的，锋利的多角星尖端咬合而成。每一段墙体都高达一丈五尺，呈现出冰冷的铁灰色，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砖缝都找不到。
“陆将军，看出门道了吗？”沈清棠走上高坡，手里把玩着一枚铁蒺藜。
陆铮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半空中顺着星形城墙的轮廓比划。
“这五个尖角向外围……如果敌军骑兵想要攻击其中一面墙，就必然会把侧背暴露给相邻的两个尖角！”陆铮越比划，眼睛越亮，最后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交叉火力！没有死角！只要在这五个尖角上架设床弩，任何靠近城墙三十步内的活物，都会被射成筛子！”
“不仅是床弩。”
沈清棠走到最前沿的尖角城头上，拍了拍刚架设好的一台精钢绞盘床弩，指着下方三十步开外的空地。
“那里，埋了六十颗破片雷。只要他们敢冲阵，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绞肉机。”
话音未落，地平线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沙砾在地面上微微跳跃。
“来了。”沈清棠眼神一凛。
晨雾中，三骑快马如鬼魅般冲出。
马背上的骑士身披明光铠，头戴红缨铁盔，背负精钢长弓。战马的铁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御林军斥候。
他们奉钦差李兆丰之命，提前半日脱离大部队，前来探查落雁谷的虚实。在他们的情报里，落雁谷只有一个破败的关隘，防线如同虚设。
领头的斥候伍长猛的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死死的盯着前方。
晨曦的微光下，一座呈现出诡异多角星形状的灰黑色堡垒，像一头张开獠牙的怪兽，横亘在峡谷最狭窄的喇叭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伍长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昨天斥候报信，这里明明还是一片平地！哪来的一座城？！”
“头儿，你看城墙上！”旁边的斥候声音发颤。
星形棱堡最突出的尖角上，站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寒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重型复合弩，冰冷的箭头正遥遥指着他们。
“装神弄鬼！”伍长冷笑一声，“区区一道矮墙，也想挡住我御林军三千重骑？这距离足有两百步，她那破弩能……”
“嗖——”
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撕裂空气。
伍长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色的残影已经跨越了两百步的距离。
“噗嗤！”
血光崩现。
长达三尺的破甲重箭，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贯穿了伍长座下战马的脖颈，余势不减，深深钉入后方的冻土里，箭尾还在疯狂颤动。
战马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轰然倒地，将伍长重重的摔在地上。
另外两名斥候吓得肝胆俱裂，拼命拉扯缰绳，战马惊恐的在原地打转。
沈清棠放下复合弩，居高临下的看着摔得七荤八素的伍长。
她没有下令追击，只是抬起手，将一枚带着缺月印记的腰牌，用力的掷在城墙下的沙地上。
“滚回去告诉李兆丰。”
沈清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了晨风。
“这赤沙镇的门槛，他李家的腿，迈不过来。”
两匹战马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布满碎石的戈壁滩上。
两名斥候连滚带爬的扑到中军大旗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人！死了……伍长被一箭钉死了！”
兵部侍郎李兆丰高踞在乌云踏雪马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染血的缺月腰牌。他穿着御赐的明光铠，外罩猩红大氅，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烂泥般的斥候。
“一座凭空长出来的城？”李兆丰冷笑一声，将腰牌随手扔在地上，马鞭指着斥候的鼻子，“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落雁谷那地方，连块像样的黄土都刨不出来。十二个时辰，建起一座连砖缝都没有的铁城？”
“属下句句属实啊！”斥候砰砰磕头，“那墙呈灰黑色，全是尖角，那女的就站在墙头上，手里的弩……”
“够了。”李兆丰眼神一冷。
旁边一名膀大腰圆的偏将立刻拔刀，刀背狠狠的砸在斥候背上，将人砸得一口血喷出来。
“乱我军心。”偏将啐了一口，“大人，这分明是平西军心虚了。马进忠既然已经动手烧了冬衣，萧北野现在就是个光杆统帅，手底下那帮军汉冻都冻僵了，哪来的力气筑城？这八成是弄了些木头架子糊上黑泥，障眼法罢了。”
李兆丰深以为然。
他大哥李兆林在京中运筹帷幄，好不容易布下这局死棋。只要他今天踏平落雁谷，接管平西军大营，这西北的兵权就彻底落入李家之手。
“传令全军，抛弃备用马匹，重甲上阵。”李兆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前方，“日落之前，碾碎落雁谷！挡路者，杀无赦！”
三千御林军重骑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
申时，落雁谷。
惨白的日头挂在西边，风卷着沙砾打在墙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齐贴在灰黑色的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把铁锤，沿着墙根一路敲打过去。
“当！当！当！”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隐隐的金属嗡鸣。
“绝了。”老齐摸着光滑如镜的墙面，眼底满是痴迷，“这防冻早强剂简直是神仙药。一夜功夫，这墙体硬得连精钢凿子都打不滑。姑娘，这城要是放在京城，工部那些老头子得把眼珠子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