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冲出巷子时,天还黑着。
老杨在前面拉车,周德海和赵玉珍一左一右帮着推。王桂枝抱着装住院用品的床单包,紧紧跟在后面。
周建国坐在板车边上,一只手扶着田小满的肩膀,另一只手被她死死攥着。
“小满,再忍一会儿。”
田小满躺在厚被子上,脸色已经白了。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每次刚缓过来没多久,肚子便再次发紧。身下的衣裤已经湿透,寒风一吹,冷得她不停发抖。
“建国,孩子不会有事吧?”
“不会。”
周建国回答得很快。
“大夫说过,提前出生也不一定有事。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他嘴上说得肯定,手心却全是汗。
板车经过一段坑洼的土路,车轮重重颠了一下。
田小满疼得闷哼出声。
“慢一点!”
周建国急得冲前面喊道。
老杨连忙放慢脚步。
“这段路都是坑,再慢也会晃。你扶稳她,过了前面的桥就好走了。”
周德海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提前照出路上的石头和坑。遇见实在绕不开的地方,几个人便合力抬着板车过去。
平时二十多分钟的路,这一晚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头。
到了小桥边,车轮忽然陷进一个泥坑。
老杨用力拉了两下,板车纹丝不动。
“后面抬一下!”
周德海和赵玉珍赶紧去推。
车轮刚从泥里出来,旁边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木轴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板车猛地向一边歪去。
周建国扑过去托住田小满,才没让她从被子上滑下来。
老杨蹲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车轴裂了,不能再拉。”
“离医院还有多远?”
“过了桥,再走两条街。”
周建国没有犹豫。
他掀开盖在田小满身上的被子,将自己的棉衣裹在她身上。
“我抱你过去。”
“那么远,你抱不动。”
“抱得动。”
周建国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手从腿弯下面穿过,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
田小满现在连人带孩子,比结婚时重了许多。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明显弯了一下。等站稳以后,他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快步朝医院走去。
“建国,你慢点。”
“不能慢。”
“别摔着。”
“我不会摔。”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冬夜的风吹在汗湿的头发上,很快结出一层白霜。
田小满疼得厉害,却还是看见了。
她抬起手,替他擦了擦额头。
“累不累?”
“不累。”
“你喘得这么厉害,还说不累。”
“你别管我。”
周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
“抱紧我,医院就在前面。”
周德海和老杨跟在旁边,几次想换他抱一会儿,他都没有答应。
赵玉珍和王桂枝抱着东西跑在后面,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医院门口终于出现在街角。
值夜班的人正在门卫室里打盹,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喊。
“医生!”
“我媳妇要生了!”
医院里很快亮起几盏灯。
护士推着一张小床跑出来。
周建国一直把田小满抱进走廊,才小心地放到床上。松手时,他的两条胳膊已经酸得不受控制地发抖。
护士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羊水什么时候破的?”
“刚才在家里。”
“怀孕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快八个月了。”
“还是双胞胎。”
周建国赶紧补充。
护士听见以后,神色严肃起来,立刻推着田小满往里面走。
“大夫马上过来,家属先去办手续。”
“我陪她进去。”
“你不能进检查室。”
“她害怕。”
“你在外面等着,别耽误大夫检查。”
小床很快被推进检查室,门在周建国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田小满被推进去时,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直到护士催促,她才慢慢放开,指尖从他手心里滑了出去。
“建国,快去办手续。”
周德海追上来,将带来的钱塞进他手里。
周建国这才回过神,快步跑向值班窗口。
他平时算账从来没有出过错,这一次却连护士说了多少钱都没听清。数了两遍,手里的钱还是乱的。
最后还是周德海接过去,把钱交了。
赵玉珍和王桂枝也赶到了。
“人呢?”
“在里面检查。”
“疼得还厉不厉害?”
“刚才一直疼。”
“怎么还不出来?”
四个人守在门外,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过了十几分钟,检查室的门终于打开。
一名女大夫走了出来。
“谁是田小满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
周建国马上上前。
“大夫,我媳妇和孩子怎么样?”
“确实要生了。”
大夫说道:“她羊水已经破了,双胞胎又不足月,情况比普通生产麻烦。我们先把人送进产房,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两个孩子的位置不一样,第一个目前还算顺利,第二个要等生产时再看。”
赵玉珍听得脸都白了。
“大夫,大人不会有事吧?”
“现在还不能保证,生产过程中会出现什么情况。”
大夫看向周建国。
“我们会尽力。你们家属先签字,再去准备一些需要的东西。”
周建国拿过护士递来的纸。
他的手还在发抖,名字写到一半,笔尖差点划破纸面。
大夫转身准备回去,他又追了两步。
“大夫,要是真有危险,先保我媳妇。”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赵玉珍红了眼睛,王桂枝也攥紧了怀里的床单包。
大夫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你们先别自己吓自己。”
产房里的护士很快推着田小满出来。
她头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见周建国站在走廊里,她努力朝他伸出手。
周建国立刻握住。
“我就在外面。”
“建国,你别走。”
“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他跟着小床走到产房门口,直到护士再次将两个人的手分开。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
周建国站在门外,手心里还留着田小满的温度。
墙上的时钟刚刚走过凌晨三点。
这一夜,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