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关上以后,周建国便没有坐下过。
他沿着走廊来回走动,每次经过门口,脚步都会慢下来。
门里面偶尔传出护士说话的声音。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他便立刻停下,可隔着厚厚的木门,什么也听不清。
赵玉珍看得心烦。
“你别转了,晃得我头疼。”
周建国停了不到半分钟,又忍不住走到产房门口。
“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快?”
赵玉珍嘴上劝他,自己的两只手却一直攥在一起。
她生周建国的时候,也在产房里熬了一整夜。可轮到儿媳妇,她坐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王桂枝靠墙坐着,怀里还抱着那个用床单裹起来的大包。
她从进医院以后便没有哭,也没说几句话。
周德海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亲家母,喝两口吧。”
“我不渴。”
“多少喝一点。”
王桂枝接过杯子,手抖得连水面都在晃。
她低头看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小满从小就怕疼。小时候手上割了一道小口子,都要趴在我怀里哭半天。”
“现在一个人在里面,也不知道怕成啥样了。”
赵玉珍听得眼圈发红,挨着她坐了下来。
“亲家母,你别自己吓自己。小满身体好,两个孩子也一直好好的,肯定能平安出来。”
“我知道。”
王桂枝点点头。
“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建国站在产房门口,听见这句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结婚还不到一年,他一直觉得往后的日子很长。
他们还要把卤味店开大,还要一起养两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了,他要带着一家人去省城看看。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想过的那些日子,都得建立在田小满平安出来以后。
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小满!”
周建国下意识去推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名护士便将他拦住了。
“家属不能进。”
“里面怎么样了?”
“产妇正在生,你们在外面等。”
“她刚才是不是疼得厉害?”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护士准备关门,周建国赶紧问道:“我能不能跟她说句话?”
“现在别让她分心。”
门再次关上。
周建国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赵玉珍走过去拉了他一下。
“别堵着门,耽误大夫。”
“娘,她刚才在喊。”
“我听见了。”
“她以前手上烫个泡都疼得一晚上睡不着。”
赵玉珍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拍了拍他的胳膊。
“她知道你在外面,就能撑住。”
墙上的时钟一点点往前走。
凌晨四点、五点,天色仍旧没有亮。
护士中间出来过两次。
一次让家属送进去热水,另一次又拿走了几块干净的棉布。
每一次门打开,周建国都会第一个冲上去。可护士来不及跟他说太多,很快又回到里面。
王桂枝带来的布包散开了一角,那个写满孩子名字的本子掉在地上。
周建国弯腰捡起来。
纸页上满是被划掉的名字,只有“平安”和“如意”被铅笔重重圈了起来。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时候,他已经不在乎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在乎最后叫什么。
只要田小满和两个孩子都能平安出来,叫什么都行。
天快亮时,饭店主任带着梁小顺赶了过来。
主任手里提着一只饭盒,里面装着刚煮好的面条。
“饭店你不用管,这两天先留在医院。”
“主任,我媳妇还没出来。”
“我知道。”
主任把饭盒递给他。
“吃两口,别等小满出来了,你自己先倒下。”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周建国接过饭盒,却没有打开。
梁小顺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平时最怕师父板着脸,这时却宁愿周建国骂自己两句,也不愿看见他一声不吭。
“师父,师娘一定没事。”
“嗯。”
周建国应了一声,眼睛仍然盯着产房的门。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
医院走廊里也开始有人经过。值夜班的护士换了班,新的大夫匆匆走进产房。
周建国看见以后,心里更加不安。
“大夫怎么又进去了?”
“可能就是换班。”
周德海说道:“你别乱想。”
“刚才进去的不是昨天那个大夫。”
没有人能回答他。
时间越长,走廊里的气氛越沉。
赵玉珍从家里带来的热水已经凉了,王桂枝一直抱着的床单包也被汗浸湿了一角。
早上七点多,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
声音不算响,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木门。
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生了!”
赵玉珍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王桂枝扶着墙,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周建国已经冲到了产房门口。
门很快打开,护士抱着一个用白布包住的孩子走了出来。
“田小满的家属?”
“我是!”
“第一个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我媳妇呢?”
周建国甚至没来得及看孩子。
“产妇还在里面。”
“另一个孩子呢?”
护士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第二个还没生下来。你们先等着,别堵在门口。”
孩子被送去了旁边的房间。
周建国仍然站在产房外,没有跟过去。
第一声啼哭已经过去了很久,门里面却迟迟没有传来第二声。
没过多久,刚才那名大夫快步走出产房。
她叫来另外两名护士,又让人准备东西。几个人神色匆忙,谁也没有停下来解释。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再一次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