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
低头看着地面上那片快要干透的咖啡渍。
那层薄薄的褐色液膜上倒映着头顶射灯的白光。
在他的注视下,那层液面开始重新泛起细微的涟漪。
“还有最后几个人了。”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说完之后变得更加低沉了一些。
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
“现在,该去看看我的老朋友了。”
他弯下腰,单膝着地,指尖触碰到了那片湿润的咖啡液面。
液面接触到他指尖的那一刹那,他的轮廓开始模糊。
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边缘向中心拉扯、折叠、压缩。
然后彻底消失在了那滩咖啡渍之中。
像是一滴水珠重新回到了它来的地方。
房间里只剩下两具交叠的尸体,四具散落的保镖尸体。
和一整面密闭的、沉甸甸的金属门。
头顶的灯还在亮,光线均匀地照在那些死去的面孔上。
照在那些已经凝固的瞳孔上,照在那片正在缓慢挥发、渐渐消失的咖啡液上。
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安静和死亡。
……
游轮底层的一间船员休息舱里,灯光昏暗。
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有一端在闪烁。
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滋滋”声,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在房间四壁投下不断晃动的人影。
这间舱室比上面那些客舱简陋得多,墙面是没经过任何装饰的灰色金属板。
焊接缝和铆钉头都裸露在外面,地板是同样粗糙的防滑钢板。
踩上去有一种坚硬的、毫无弹性的触感。
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救生衣,一摞泛黄的航海日志。
还有一台早就坏了的小型冰箱,冰箱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林云的轮椅停在房间正中央,他的身体陷在轮椅的软垫里。
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小时之前更加萎靡。
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嘴唇边缘泛着一圈青紫。
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呼吸又浅又急。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往下垮塌。
他本来就不该离开医院,更不该被带到这艘海上的游轮上来。
他剩下的那点生命力应该被花在无菌病房里。
花在缓慢而有节制的治疗中,而不是被消耗在这种到处是血腥味和尖叫的地方。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父母说,“有救了。”
他们说顾祝同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他们说只要顾祝同肯出手。
自己的病就有希望。
他们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是林云很久没有在父母脸上见到过的了。
他当时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感动的。
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对父母的态度太差了。
他还在心里默默发过誓……等治好了病,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们。
现在那些想法全都碎了。
碎得比他身上那些衰竭的器官还要彻底。
林云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但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眶边缘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父母,手指猛地指向他们。
动作幅度大到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动。
轮椅都跟着微微往后滑了几厘米。
“都怪你们!!”
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冲出来,尖锐而嘶哑。
带着一种接近歇斯底里的怨怒。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要不是你们非要过来!要不是你们死活要拉我来找那个顾祝同!”
“我们现在怎么会在这艘破船上?!怎么会遇到那个面具杀手?!”
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出来得又短又急促,他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来。
“我本来还能活一年半载的!我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折腾、不动、不吹风,我至少还能看着明年春天的花开!”
“现在呢?现在那个戴着面具的疯子随时可能从任何一面镜子里面钻出来把我们全杀了!”
“你们知不知道他有多恐怖?!你们看到没有?!他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吧?!”
“那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那是魔鬼!是鬼!!”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已经接近尖叫了。
他的双手在轮椅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力气不大。
但足以表达他此刻那种把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恐惧。
所有的委屈全部往父母身上倾倒的冲动。
“你们害我不浅!你们就是来催我命的!你们巴不得我早点死对不对?!好!现在好了!”
“几分钟之后我说不定就嘎了!你们满意了吧?!高兴了吧?!”
张悦站在他面前,被儿子那番话砸得整个人晃了一下。她的嘴唇在颤抖,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她拼命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想去扶林云的肩膀。
“儿子,不要生气……你听妈妈说……”
她的声音是那种极力压制着哽咽的软声。
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们也是为你好啊……我们真的只是想治好你的病……”
“妈妈没想过要害你……妈妈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林云肩膀的时候。
林云猛地抬起胳膊,用力推了她一把。
那只手拍在了张悦的手腕上,力道虽然不是很大。
但张悦的身体本来就是重心不稳地弯着腰,被这么一推。
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了地上那摞旧航海日志的边角上。
身体失去了平衡。她“啊”地叫了一声,然后仰面摔倒在地板上。
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手里的那部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
“啪”地摔在不远处的墙角,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张悦躺在地上,后脑勺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颅骨后面窜上来。
她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泪终于没忍住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顾得上去揉自己的头,而是用双手撑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