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
“儿子……妈妈没事……你不用管妈妈……”
林云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更加愤怒了。
他的手指依然指着张悦的方向,语气里那种尖刻没有丝毫减弱。
“为我好?!你管这叫为我好?!你们把我带到这艘鬼船上来,让我亲眼看着那么多人被杀死。”
“让我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被从镜子里拖出来的尸体,你管这叫为我好?!”
站在一旁的林东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起来。
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大步走到林云面前,右手猛地抬起来,抡圆了。
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林云的脸上。
“啪!”
那一巴掌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格外响亮。
甚至盖过了头顶那盏灯管的电流声。
林云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他的身体在轮椅上半歪了一下。
嘴角被牙齿磕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几丝血丝。
“你够了!”
林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
“你变成这个样子怪谁?!怪你自己啊!你以前是怎么糟蹋你身体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喝酒喝到胃出血!熬夜熬到心率失常!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那些乱七八糟的药、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活……”
“是你自己把你自己的器官一个个都折腾废了的!你怪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只是一直在帮你擦屁股、一直在砸钱救你的命!你倒好,在这里指着你妈的鼻子骂?!”
林东说完这番话之后,他的呼吸依然急促。
胸膛依然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层愤怒的外壳下面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心疼。
心疼这个曾经健康活泼的儿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心疼自己和妻子这么多年的付出换来的只是恨。
林云捂着自己那半边被扇得发红的脸,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的眼眶也红了,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反驳,没有继续骂。
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轮椅背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张悦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后脑勺还在疼,但她顾不上。
她走到轮椅旁边,蹲下身,张开双臂,把林云的头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手臂环绕着儿子的肩膀,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声音哽咽而温柔。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爸爸也在……”
“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呢……不会有事的……”
林东也弯下腰,他的大手覆在了林云的头顶上。
粗糙的掌心和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儿子细软的头发。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三个人的哭声在狭小的舱室里缠绕在一起。
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像是一首不成调的、破碎的和声。
哭了将近两分钟,张悦先抬起了头。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目光从这个角落扫到那个角落,从天花板扫到地板。
这间舱室里没有任何镜子。
她松了一口气,那种紧绷的肩膀稍微往下塌了一点。
“不会有事的……”
她开口了,声音还很沙哑,但已经努力在往镇定的方向靠拢。
“这里这么偏僻,那家伙不会找到我们的……你们看,这里什么镜子都没有。”
“他就算有那种本事,他也找不到入口……”
她转过头,看着林东和林云,眼睛里的泪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但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而且我们跟他无仇无怨,对不对?我们就是来求医的,我们没有招惹过他,他再怎么杀,也不会杀到我们头上来的。”
“那些被杀的人,都是移植过器官的,都是有罪的,我们不一样……我们跟那些事没关系……”
林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弯腰把林云的轮椅重新扶正。
把儿子歪斜的身体摆回中间的位置,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说得对。我们跟顾祝同不是一路人。”
“那个面具杀手要找的是坏人,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
林云缩在轮椅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
但是下一秒,林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目光越过张悦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墙角地板上的某个东西。
张悦刚才摔倒时摔出去的那部手机。
那块巴掌大小的玻璃面板在头顶灯管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像是一面被故意藏起来的镜子。
林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嘴张开,想喊出声来,但那股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变成了一个干涩的气音。
“那……那个……”
张悦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
她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把手机翻过来盖住屏幕。
但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完全迈不动。
手机屏幕的表面开始波动了。
那种波动和之前宴会上镜子的波动一模一样。
屏幕中央泛起了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人往一面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扩散的过程中屏幕的亮度在不断地变化。
明暗交替,像是一颗心脏在搏动。
然后那只手伸出来了。
修长的手指,从手机屏幕的玻璃面板下方穿出来。
穿过那层薄薄的、不到半厘米厚的液晶显示层。
像是穿过一道虚掩的门。
然后是整条手臂,肩膀,头颅,躯干。
徐夏从那块巴掌大的手机屏幕中完整地走了出来。
双脚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面具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正对着面前的三人。
林云是第一个发出声音的。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被恐惧压缩到极致的尖叫。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