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璎珞都没想到她回答得这般坦然。
她原本以为尔晴会否认,会遮掩。
可她没有,她就那么直直地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魏璎珞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痛快。
她喜欢这样的交谈,不必绕弯子,不必猜来猜去。
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就好了。
她并不想去深究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谁都没错,谁都有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就算没有尔晴,她与傅恒也很难有结果。
富察一族不会答应,皇上也不会同意。
可若让时间重来,她还是会那样做。
给姐姐报仇比什么都重要,旁的,她都可以往后放。
两人说完,一路无言,沿着宫道慢慢走到宫门口。
临分别时,浣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魏璎珞。
她直截了当地开了口:“咱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你在长春宫,可得打起精神,警惕四周的毒蛇。”
她说着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毕竟皇后这个位置,惦记的人可是很多的。”
魏璎珞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
浣碧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出宫朝自家马车而去。
浣碧有尔晴的记忆。
她回忆着那些在长春宫当差的日子,一幕一幕地翻过去,忽然觉得有一道影子在那些画面里若隐若现。
娴贵妃。如今的娴贵妃,后来的继后,乌拉那拉·淑慎。
尔晴记忆里的她总是温温和和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浣碧看人看事,从来不看表面。
她也在宫里待过,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表面越是无懈可击,底下越是藏得深。
浣碧的直觉向来很准,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够了。
浣碧的直觉告诉她,娴贵妃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只是她又不会同尔晴做一样的事。
献什么生子药,那是不可能的。
富察容音这个年纪,早已经不是适合生育的年纪,身子又刚养回来些,再折腾一回,怕是要把命都搭进去。
她如今和皇后天然是一脉的,皇后没了,对她来说没有益处。
尔晴从前做的那些事,她一样都不会做。
她想着,提醒魏璎珞一句已经够了。
以魏璎珞的聪慧,想来会有所防备。
长春宫有她在,至少不会让人轻易钻了空子。
魏璎珞听到尔晴的话,心里确实有了警惕。她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脑子里却把方才尔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尔晴不会无的放矢。
她如今是富察府的人,与皇后天然是一脉,没有理由害长春宫。
她特意提这一句,必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想起纯妃。
如今的纯妃突然开始争宠了,整个人大变样,完全没有了从前与世无争。
与皇后娘娘关系也渐行渐远。
魏璎珞能感觉到纯妃对她有敌意,只是她不知道缘故。
至于娴贵妃,她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平日里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宫里,不争不抢,也不多话。
可经历家庭变故之后,她也不知道娴贵妃会不会有变化。
她想着,尔晴特地点了“毒蛇”两个字,肯定不是随口一说。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长春宫走。
宫道还是那条宫道,可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宫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嫔妃都过了一遍。
她走进长春宫时,皇后正靠在榻上喝水,明玉在旁边替她揉腿。
见她回来,皇后笑着问了一句:“尔晴出宫了?”
魏璎珞笑着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顺手接过明玉手里的活计,替皇后揉起腿来。
她低着头,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往后长春宫的人手要重新理一理,各宫的往来也要多留几分心。
富察容音见她只顾揉腿也不说话,心里有些担忧。
她不知道璎珞与尔晴说了些什么,但她也不会问。
璎珞是个有分寸的人,该说的她会说,不该说的她一个字也不会漏。
可她心里还是叹了口气,想到了璎珞与傅恒两人。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她只希望他们能都放下,这样才能不痛苦。
不然对尔晴也不公平。
尔晴嫁进富察府,本就是被卷进来的,若傅恒心里始终装着别人,璎珞也始终放不下,那三个人便都困在这团乱麻里,谁也过不好。
她想起这些事,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魏璎珞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她眼里的哀愁,立马笑着开了口:“娘娘想什么呢?今儿我回来路上碰见御膳房的刘大厨了,他跟我说新学了一道杏仁酪,说是要孝敬娘娘呢。”
她说着朝明玉使了个眼色,明玉立刻会意,跟着帮腔:“是啊娘娘,奴婢去给您端一碗来,刘大厨的手艺您可是夸过的。”
富察容音被她们俩一唱一和逗得弯了嘴角,心里的哀愁消散了不少,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好,那就尝一尝,你们俩就会哄本宫开心。”
魏璎珞见她笑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替她揉腿。
浣碧回到富察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下了车进府,刚迈进院子,便看见傅恒从书房那头走过来。
他已经换下了当差的衣裳,穿着一件石青色常袍。
见她进来,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替她推开了正房的门,
“你回来了。”傅恒语气温和。
浣碧应了一声,没多看他,径直进屋走到屏风后头换衣裳。
傅恒便坐到窗边的榻上,拿起一旁的书看起来。
屋子里很是安静,只有浣碧换衣裳时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傅恒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浣碧换了家常衣裳出来,又唤人端了热水来洗脸。
她把帕子浸湿了覆在脸上,热气蒸得她眉眼都松快了几分。
傅恒坐在那边翻书,偶尔抬眼看一下她,又低下去。
两人这段时间都是这么相处的,
她睡床,他睡榻,她管府里的事,他当他的差,有什么事也一起商量着来。
两人不像夫妻,倒像朋友。
浣碧洗完了脸,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今日进宫,我去看了皇后娘娘。”
傅恒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
浣碧没有看他,只是端着茶盏继续说:“娘娘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能扶着人走几步了。”
傅恒听了,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辛苦你了。”
浣碧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不辛苦,应该的。”
她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起身出了房门,打算去富察老夫人那里一趟。
毕竟她也一直念着富察容音。
傅恒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身影,心情很是复杂,但又奇异的有些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