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灯光比平时多亮了一倍,但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碗筷残骸被收进后厨,
老王头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添满,又一声不吭地退回去了。
长桌还在原位,椅子也还在原位,但没有人挪动。
旅人和牧羊人依然坐在短边那两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旅人面前那杯凉水已经喝完了,
他正捏着空杯子,指节泛白。
四叶趴在他脚边,耳朵贴着地面,连尾巴都不摇了。
牧羊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比旅人松弛多了,
但那杯茶从坐下到现在只喝了两口。
长桌两侧的人没有像刚才那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
他们只是坐着,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偶尔偏头看一眼短边那两个身影。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那个方向落。
不刻意,不掩饰,却也没有人开口。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
旅人终于扛不住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然后低下头,假装去看四叶。
四叶没有理他。
牧羊人倒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旅人,
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深蓝坐在桌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然后用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坐在他旁边的蜂医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桌中段的张昭。
张昭正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半块烤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
他左边骇爪正低头擦着游戏机屏幕,右边蝶端着水杯小口喝着。
两人谁也没有看旅人和牧羊人,
但那个间距依然保持着,椅子贴着椅子,中间那个位置再也没有留给任何人。
深蓝终于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长桌,落在短边那两把椅子上。
“好了。”
他率先开口,让食堂里那点低声交谈彻底安静下来,
“有些话,今天不说,明天也得说!既然两位是总部派来的,那咱们就摊开聊。”
旅人抬起了头。
牧羊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深蓝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没什么起伏。
“我知道两位来扎得城是带着任务来的,名义上是协调和支援,实际上是来观察我们。”
“观察什么?观察我们有没有二心,有没有脱离总部控制。”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给旅人和牧羊人留什么台阶。
旅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开口。
牧羊人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依然松弛,但目光已经比刚才锐利了几分。
深蓝偏头看了张昭一眼。
张昭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深蓝收回视线,从椅子里站起身来。
“我们也不藏着掖着了,扎得城分部,已经加入R组织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食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旅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空杯子,指节泛白,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刮擦声。
牧羊人没有动。
但他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旅人偏过头,目光与牧羊人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里写满了意料之中的惊愕和意料之外的震动。
果然!
牧羊人在心里吐出这两个字!
从进入扎得城基地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对总部的态度太冷了,
对任务太敷衍了,
对那个叫幽影的年轻人太尊重了,隐隐与他为首!
他不是没有见过离心离德的部队,
但离心离德到这种程度、表面上还能维持运转的,他只见过一次。
那是十几年前,某支被总部抛弃后自行解散的外勤小队。
但这一次,比那次严重得多。
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有解散。
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归属。
深蓝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牧羊人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牧羊人没有急着开口。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先开口的人容易失去主动权。
他也知道深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这不是试探,这是摊牌。
他偏头看了旅人一眼。
旅人整个人被钉在了椅子上,既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牧羊人收回目光,正准备开口说什么,长桌中段忽然传来一道椅子腿刮过地面的轻响。
张昭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那半块烤饼搁在碟子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不紧不慢地绕过长桌,在深蓝身侧站定。
他没有看深蓝,而是直接看向牧羊人和旅人。
“自我介绍一下,代号幽影,R组织创始人。”
牧羊人目光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交叉的手指松开,搁在桌面上。
“R组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旅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张昭,目光里那种错愕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张昭没有绕弯子。
他开始说。
从GTI高层近几个月来的任务安排说起——
那些刻意被拉长的补给线,那些明显不合理的兵力调配,那些含糊其辞的战略指令。
然后是燧石的伤,那场本不该发生的爆炸。
再然后是红狼父亲的旧案。
他提到了D-WOlf。
提到格赫罗斯当年被陷害的经过,
提到那份被退回的举报材料,
提到那个还在GTI高层位置上坐着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把那些事实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把石头一块一块码在桌面上。
旅人表情在变。
他原本还带着一丝防备和侥幸,
但随着张昭说出的那些细节越来越具体,他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牧羊人全程没有打断。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偏一下头。
张昭说完之后,食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黑色雾气从脚底无声涌出,
沿着他的裤腿攀爬而上,穿过腰际、胸口、肩头,最后漫过下颌与发际。
不到两秒,幽影套装已经完整地贴合在他身上。
深色兜帽落下,遮住大半张脸。
短斗篷垂在肩后,边缘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掌心与指节被暗色纹路覆盖,那只手从雾气中伸出,五指张开又缓缓攥紧。
张昭站在长桌前方,幽影套装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暗色的轮廓里。
他看着牧羊人和旅人,淡淡开口。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两位,你们是加入,还是......”
话没有说完。
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足够。
食堂里空气凝固。
长桌两侧的人都没有动,也没有人开口。
他们的目光落在旅人和牧羊人身上,沉默而平静,压迫感顿时升起。
旅人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目光在张昭和深蓝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转向长桌两侧那些面孔。
红狼端着杯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威龙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节奏平稳。
乌鲁鲁双手抱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露娜、无名、蜂医、比特、液氮、回响,每一个人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没有威胁,没有施压。
但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那股压迫感,让旅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子。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杯沿,掌心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牧羊人。
牧羊人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他们都明白张昭未说话的话是什么意思!
要么加入,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