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放下汤碗，偏头看了一眼短边那两个孤立的身影。
旅人还低着头，牧羊人依然平静地喝着水。
那两个坐在桌角的人，像是被长桌两边泾渭分明地隔开了。
张昭收回目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食堂里的抱怨声渐渐低了下来，但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闷气并没有完全散去。
深蓝终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旅人和牧羊人，只是偏头对众人说了一句，
“好了先吃饭！吃完我们再说！”
食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张昭和深蓝对视一眼，
两人都默契的点了点头。
......
AZ3园区，核心区地下。
这里比上面任何一层都要冷。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学药剂的混合气味，
墙面上嵌着一排排管道，管道表面结着白色的霜。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合金门，门板上嵌着巴掌大的防弹玻璃观察窗。
哈德森站在观察窗前，
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灰色皮肤。
他左手攥着一支哮喘喷雾，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雅各布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防化长袍。
他目光落在观察窗后面那片空间里，瞳孔几乎没有转动。
H-1000站在哈德森身后。
他没有穿平时那件黑色皮衣，换了一身深灰色作战服。
他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笔直，像一根钉在地板上的钢钉。
观察窗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用防弹玻璃层层封死，
玻璃之间夹着某种金属网格，网格上流动着微弱蓝光。
整个实验室被密封的透不过气。
而在实验室正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三四米高，通体暗红色，肌肉虬结膨胀到几乎撑破皮肤。
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黏液下面能看见青黑色血管像树根一样暴起。
它的四肢粗壮得不合比例，
双手垂到膝盖以下，十指末端长着半寸长的黑色指甲，指甲边缘卷曲着，像鹰喙。
它的头颅比正常人大了两圈，身上残留着几片黑色织物。
那是风衣的碎片，被膨胀的肌肉撑裂后嵌在皮肉里。
头顶光秃秃的，只有几道褶皱横亘在颅骨上。
它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五官被膨胀的肌肉挤压变形，
眼睛陷在眉骨下面，只能看见两团暗红色光在眼眶深处跳动。
嘴巴裂到了耳根的位置，里面长满了黑色利齿，齿缝间挂着黏稠的液体。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胸口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鸣。
哈德森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九个。”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崩溃的。”
雅各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前八个都怎么了？”
“融化了。”
哈德森语气平淡，
“注射暗星病毒后，身体撑不住，肌肉纤维在几分钟内溶解，只剩一摊组织液。”
“这个不一样，它的身体撑住了病毒的侵蚀，完成了变异。”
他抬起左手，用哮喘喷雾在嘴边按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造出了一个怪物。”雅各布说。
“是武器。”哈德森纠正道，“一种活体武器！”
“不需要训练，不需要装备，只需要给它一个目标，它就会一直追、一直杀，直到目标消失。”
他偏过头，目光透过观察窗，重新落在那具巨大的身影上。
“它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吗？”
哈德森没有回答。
他按下了观察窗旁边的通讯器按钮。
“H-1000，过来看看你的......兄弟。”
H-1000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到观察窗前，站定。
他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片视野。
他透过那片白雾，看着里面那个曾经和自己拥有同一张脸的生物。
它已经不认得他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空洞地转动着，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某种机械重复的噪音。
H-1000看了很久。
“它还有意识吗？”他问。
“没有。”哈德森说，
“意识在变异过程中被彻底摧毁了。”
“它现在只是一具会动的躯壳，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进食和杀戮。”
H-1000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定。
他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抽动，手指没有攥紧，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加快。
但雅各布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一直像冰一样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了。
哈德森没有注意到。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一组跳动的数据。
“它的细胞活性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七，神经反射速度是普通变异体的四倍，力量上限......还在测算。”
他翻过一页，眉头微微皱起，
“但它的能量消耗也大得惊人。”
“每维持一小时活动，就需要补充至少五十公斤的生物质。”
“生物质？”雅各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哈德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简单来说，它需要不停地吃！”
“吃人也好！动物也罢！”
“就是吃！”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巨大的身影在玻璃后面缓缓转动了一下头颅，暗红色眼睛扫过四面玻璃墙。
它嘴巴微微张开，黑色利齿间淌下一缕黏稠的液体，滴在脚下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滋滋声。
“如果它跑出去呢？”雅各布问。
“跑不出去。”哈德森按下平板上的一个按钮，
“实验室的封锁协议是最高级别，五面防弹玻璃之间还夹着电磁约束层。它撞不破。”
他顿了顿。
“除非有人从外面把门打开。”
雅各布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朝走廊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哈德森，你最好确定这东西在你手里是安全的。”
“它当然安全。”哈德森说，“我是它的制造者。”
雅各布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渐渐远去，被厚重的合金门合拢的声音彻底截断。
走廊里只剩下哈德森和H-1000，以及玻璃后面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身影。
哈德森低头看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下一组数据。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H-1000的右手从背后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攥紧。
他的目光穿过观察窗，落在里面那个曾经是自己兄弟的生物身上。
然后他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