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着宁掣离开,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你都告诉她们,我不是徐砚了,那我叫什么呢?怎么解释呢?”
周承乾转脸看我,“徐不知。”
“嗯?”我疑惑。
他不再多言。
我凝神,徐不知是什么意思?宁掣将我带回冷宫,扣上锁链,便锁门离开。
怎么又回这里了。
周承乾出尔反尔了?
任命的圣旨迟迟没有下发,我猜不透他在衡量什么。直到第八日,旨意才姗姗而至,授“徐不知”为宫正司:宫正一职。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赐我一名:徐不知……
好神经。
圣旨里说什么边关之战大获全胜,徐不知弃绝敌营,归降北秦,功不可没。念我幡然改图,投归王廷,尚可戴罪立功,自赎前过。
原先那位宫正司掌事,因后闱监管失察遭降品,由宫正贬为司正,辅佐我理事。
我换上宫正的粉缎官衣,将头发挽成女官发髻。赴宫正司领旨上任那日,原先那名宫正司掌事向宣旨太监问道:“下官斗胆问公公,皇后娘娘知晓此事吗?”
这些女官皆有品级,不同于底层宫女自称奴婢,后闱品级高的女官们多自称下官,品级低的女官自称婢职,对应侍卫的卑职自称。
“圣上钦点的,不必知会皇后娘娘。还请刑掌事多多提点这位新掌事。”
我便知这位原宫正是皇后的人。
难怪周承乾权衡那么久,宫正一职是皇后属意人选,多半是裴令仪举荐,周承乾定夺任用。
周承乾宠她,便由着她。
攥住了宫正司,便相当于控制了后宫与前朝的监察喉舌,她想给周承乾传什么,周承乾便听什么。
他不在意后宫诸事,皆由裴令仪心意定夺。
裴令仪真是厉害啊。
能拉拢前朝重臣,又能平息后廷宫闱,各个关键位置还会安插自己的心腹……
就连苏庭沅,她都敢暗中接触。
难怪苏庭沅说她适合做皇后,她能统摄六宫诸事,平稳掌控宫闱大局。
只是周承乾将原宫正贬为司正,留在我身边。给裴令仪留了余地,却给我找难受。
宫正司不属于皇后管辖的六尚片区,设在德庆门以南,靠近界门的一处独立院落。好处是离前朝近,有要事可直接走德庆门去前殿禀奏;又身处后宫范围,方便巡查各宫。
院落不大,正厅审案、录文书;东西偏房存放宫规卷宗、关押待审宫人,轻犯临时羁押,重犯移送别所;后院是本司女官起居值房。
我将宫正司各处房舍看了一遍,司正带着一众典正、女史、宫人跟在我后面。
无论我问什么,那名司正都不乐意答,于是我看向其他典正女官,司正不答,她们低着头皆不吭声。
这名司正是原宫正掌事,无端被降品级处分,心头有气。她又是皇后的人,手里的人自是听皇后的。
都不乐意听我的,也能理解。
可我暗恨周承乾这番安排!真是膈应死我了!他就不能把裴令仪的人直接调走吗?就这么顾及裴令仪!我若是使唤不动她们,传出去,倒是我能力不行,履职不力了。
我笑笑看向她们,又问了一遍,“晨昏排布是什么。”
一屋子女官垂首而立,却无人回答。
“不答,那就站着吧。”我往椅子上一坐,“今日不必下值了。”
好歹我也曾在军中待过,日日同一众不怕死的大男人打交道,他们可比这群女人难对付多了。那些人本就不服我,直到我平定游民之乱,又亲自领兵上阵,他们才稍稍信服。虽说有苏庭沅暗中相助,但温衍说过,只要背后有依仗,无论依仗谁,无论用何种手段,只要能平息事端,都算本事。
半晌,一名站在后方的女史抬头,怯生生回禀:“晨间到司值房,值守女史呈上昨夜各处宫人上报的牒文,核对后宫各处上报的违规记录。涉及宫女口角、擅离宫室、偷窃、失礼、私传物件等各类举报。随后分拣案子,小事留待今日审理;案情重大,牵扯妃嫔、私通、泄密一类,便单独摘出,整理成册,择时赴前殿禀奏圣上。”
原宫正掌事狠毒眼神剜向那名回话的女史,“这般妄言,仔细我回禀皇后娘娘,治你的罪。”
女史吓得面色青白,立时闭嘴。
我平缓,“这宫中诸事,终究是皇上定夺,何时由皇后独断裁决。”
那名女史声音发抖,急忙跪下继续道:“晌午巡阅后宫各处殿宇院落,核查宫规执行。巡查只查宫人、宫女,不随意闯入妃嫔内寝;若接到检举文书,核验真伪后,需持司中文牒,方可入内勘验。若是开堂审轻案,需传唤涉事宫人、证人,录口供,核对事实。超出权限的案子,不得擅自裁决,整理卷宗上报。”
“午后,将文书归档,会商。由女史整理笔录,主事核对、签字、用宫正司印,存档。所有案卷一式两份,司内留存,副本可备御览。同时,宫正掌事会和司正商议疑难案子。遇到牵扯后妃、外戚、侍卫往来这类敏感事,要斟酌是否需要面圣。傍晚,例行抽查,核对宫人出入门禁记录、夜巡内侍上报的异常。”
那名女官战战兢兢,细细向我禀报宫正司晨昏值守的章程。
待她说完,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身子微颤,低声应答:“禀徐掌事,婢职名唤李曦,现任巡阅女史。”
我看着手中的司册,宫正司共有四级女官,分别是:宫正(正五品)一名,司正(正六品)一名,典正(正七品)三名,女史是无品级的流外办事人员,若干。
“我会向圣上举荐,擢升李曦为宫正司典正,依旧执掌后宫巡阅诸事。”我缓缓说了句。
话音落下,四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唏嘘。一众垂首侍立的女官纷纷抬眼,难以置信地彼此对视,情绪皆有松动。
“散了吧。”
我径直往值房去了,很快便有低阶女官靠近我,谄媚低声道:“徐掌事,婢职保管着东西偏房的钥匙,偏房里存放着司规、人事档案、还有散落各宫的监察人员名录,这些监察人员皆以普通宫女的身份混迹,人员名录是绝密情报。各宫娘娘皆不知情。”
“你叫什么。”
“杜鹃。”
我微微笑,“我会向圣上举荐你。”
傍晚时分,便有络绎不绝的女官向我倒戈,泄露各种情报。我拿着笔,一一记下她们的姓名。
这些人多半是立场不坚定,抑或是受尽前掌事欺压之人。无论这些人是否能用,眼下,是动摇前掌事根基的最好法子,也是拔除裴令仪爪牙的好时机。
我说,“宫正司一应事宜,你们不必经司正专呈,可直接报呈给我处置。”
避开原宫正,径直交由我。
变相架空她。
也是变相架空裴令仪在宫正司的权重。
众人惊喜连连,似乎终于熬出头了那般,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换到官场亦同理,新上任的官员必然会培养自己的心腹。
眼下,我的宗旨便是谁听我的,我便重用谁。
待到摸清了这里的底细,再培植心腹势力。
温衍说过,逢着困难,谁帮我,我便笼络谁。
用在此处,刚刚好。
宫正司涉及的事务特别繁杂,基本皆是宫人纠纷、违规事宜。
那些被传唤至宫正司的宫女们,各个吓得面无人色,更有甚者吓到泄了裤子。
可见曾经那位宫正怎样严厉苛责。
在我看来,些许小事,本无施以惩戒的必要。我首日断案,便是一名宫女告发另一宫女偷窃。
细加讯问方才知晓,行窃宫女家中境况艰难,双亲卧病,幼弟尚小。家中寄来书信,急需银两接济,可她自身俸禄微薄,无力支撑,才铤而走险,偷取宫中一盏紫霄炉打算变卖。
她的初衷不是为了作恶,而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救急。
我对她道:“往后若再遇这般难处,直接寻我便是。需银钱周转,可向我求取。”
我取下发簪,赠予那名盗窃的宫女令她去变卖换银钱。
我入宫时,是被当作阶下囚送进来的,身无分文。这发簪还是任职宫正当天,上面赏赐的。
至于那名检举的宫女,她本意是维护宫规。我便道:“若是为一己前程恶意构陷旁人,我绝不容忍。但此番你是守宫中法度,也算一桩义举。”
随即赏她半月俸禄。
宫正拥有赏罚宫人的权力,赏银可从库房划拨。可无正当理由,不得动用库房银两,更不能动用库房的银钱去接济偷盗宫女。
只能自掏腰包。
她俩都热泪盈眶,连连叩首。
若是逢着打架的宫人,被送来宫正司。
了解事委缘由,若是关联到上级不公,便处罚上级,再各打几板子。
若是无正当缘由打架,我更偏向于保护弱势一方。
这宫中欺凌者甚重,我曾经也是被欺凌的一方,本能保护弱小,重罚欺凌者。
不看出身背景,不怕得罪背后权贵,只看是非曲直。
自此,案牍与纷争接连不断。我从前未曾料到,一座小小的宫正司竟会这般劳碌。宫闱之间是非丛生,一桩桩案子,几乎审理不尽。
我问李曦,“你们以前也这么忙吗?”
她摇头,“以前那位宫正大人凭宫人出身背景断案,只看宫人出身好坏。宫人即便蒙冤,也不敢前来,更不敢轻易检举。不少人宁可投井悬梁,也不愿踏入宫正司半步。如今她们大概听说了您断案公允,处事宽厚仁义,才敢跑这里来。”
于是整个宫正司上下,通宵达旦处置各类案卷纷争。
我要求,当日事,当日毕。
宫正司的女官们怨声载道,似乎是我给她们带来了这么多的活计。
于是,我心中便有了打算,要向周承乾进言,请旨提升宫正司下属女官的俸例与待遇。
许是她们也知晓我的一些底细,杜鹃凑近我低声,“皇后娘娘这些时日,夜夜留宿理政殿。”
理政殿是周承乾的寝殿,只有皇后才有留宿的资格,其他妃嫔连踏入理政殿的资格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看向她,等她后面的话。
杜鹃低声,“皇后娘娘频频去往理政殿,会不会与宫正司换职有关呢?”
哦,这位女官在暗示我去找周承乾。
毕竟我承诺,为她们举荐拔擢品级。
她怕我耽误了。
我微笑,“我晓得了,明日便去向圣上请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