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我讲得通,便又低声续道:“后宫诸妃看似雨露均沾,究竟召幸何人,全看总管太监如何递牌子。谁的牌子摆得惹眼,容易被圣上看见,谁被召幸的机会便更大。”
我分析着她与我说这番话的动机,跟我有关的流言蜚语,这些女官怕是早就摸透了,晓得我跟周承乾那段过去,所以她才这般暗示我。
这女官八成想投靠我,希望我能重获周承乾宠爱,她也就能跟着攀上高枝儿。
“如今,容妃如何了?”我问了句。
杜鹃说,“她不与各宫往来,对谁都淡淡的,自打五年前孩子没了,她就一直郁郁寡欢,圣上对她不冷不热,她也一直没再怀上。”
见我有兴趣听,她又说,“如今怀孕那两个,一个是庄妃,一个是宜妃。庄妃是丞相之女,宜妃是兵部尚书之女。另外三个还未怀孕的,分别是:淑妃、惠妃、德妃,一个是宗室王爷之女,一个是新任户部尚书之女,还有个是魏国公主。”
丞相之女,代表文官世族势力。
兵部尚书之女,掌天下甲兵。
宗室王爷之女,拉拢宗室。
户部尚书之女,掌管钱粮财赋。
邻国公主,代表结交外邦。
周承乾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天下,开始分散联姻了?不独宠一人,不使一家独大。娶世家女为皇后,再纳武将之女、老牌士族之女、邻国公主,多方制衡。
我轻轻托腮,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缓缓画圈。
他原想独宠裴令仪一人,奈何裴令仪无法生育。又抵不住百官长跪叩请,恳请圣上广纳妃嫔、绵延皇嗣。索性便借着选秀联姻,把朝堂各方势力尽数收拢在后宫之中。
我惊异自己如此冷静,若是以前,我定是琢磨他宠幸谁,便是喜欢谁。可经历了那么多事,这颗冷冰冰的心,已经不相信人间真情了。
难怪苏庭沅说周承乾谁也不爱,对谁都一样。
思绪回转,忽而想起兵部尚书之女……
我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苏庭沅的姐姐或妹妹嫁给了周承乾?
苏庭沅是皇亲国戚了?那他是……周承乾的小舅子?
周承乾这般信重他,也说得通了。
苏庭沅的嘴可真紧啊,从未跟我提及过。温衍说,朝堂之上,笼络苏庭沅一人足矣,将整个苏家作为后盾……
原来如此。
我好奇如今的禁军统领是谁?任用苏庭沅为禁军副统领是为了牵制禁军统领吧?禁军统领也同时压制着苏家。不让外戚太强盛,周承乾绝不会重蹈四年前覆辙,兵权被架空旁落。
我对苏家的妃子生出几分亲近之感,“腹中月份都多少了?”
“宜妃五个月了,庄妃腹中龙嗣七个月了。”
“这么些年,怎么才怀了两个呢?”我明知故问。
“前三年,圣上独宠裴皇后一人,奈何皇后肚子没动静,加之百官长跪谏言,圣上去年广开后宫,旁的女人才有机会怀上龙嗣。听说,圣上心思全在朝中军务上,对男女之事不太上心,他经常宿在理政殿,不怎么去后宫。”
我噗嗤笑出声,他对男女之事不上心?他能一夜大战三百回合,次日再来。周承乾那么重欲的一个人,身强体壮彻夜不睡的人,一次能持续半夜,两个孩子对他来说,委实太少了。
怕是顾及裴令仪,所以克制。
“明日我去请旨。”我看向杜鹃,“万不会亏待你。”
杜鹃惊喜万分,连连告谢。
这姑娘出身不好,家中只是没落世家,托了关系才入了宫中。前宫正看不上,她也没有出头机会,这才抓住风口攀附上我。
倒是挺机灵的。
相比之下,李曦要本分胆小许多,勤勤恳恳干活。
次日傍晚,手头上事务处理完了,我方才梳妆一番,跨过德庆门,去寻周承乾。
我其实不想找他,只是在宫正司耗着日子,等苏庭沅回来,向他打听孩子下落。
可宫正司里那些女官都等着我兑现承诺,琢磨着这些时日,苏庭沅该是回来了,去前殿瞧瞧。
途径几道宫门,转入去往理政殿的甬道,巡逻的侍卫便密集起来。
远远便看见苏庭沅身着禁军玄色劲甲,肩甲缀暗银云纹,黑发束于玉冠,身形挺拔,静静立在宫墙下。他正眉目微蹙,耐心听着宁掣说着什么,宁掣满目懊恼,似是讲述这些日子犯的那些愚错。
日光自廊檐落下来,落在他甲胄之上,泛着淡淡的冷光。
苏庭沅回来了?心头一喜。
我端着矜持,缓步经过。
苏庭沅眼眸微抬,眼波一闪兀深下去,眉头瞬间舒展,视线随我移动。
宁掣瞧见我,便骤然闭上嘴。
他俩今天不当值?怎么站在甬道里闲聊啊?
一想起周承乾监视裴令仪,我便不敢有任何差池,垂眸匆匆走过。
总感觉苏庭沅视线一直追随我,他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看我,我步子加快,匆匆离开。
半个多月不见,他好像又沉稳成熟了很多,那种稳定的秩序感让人心安。
来到理政殿,便听门外值守的侍卫说周承乾不在。
我说,“圣上去哪里了。”
侍卫不答。
我说,“宫正司有要事呈禀。”
那侍卫方才道:“凌云殿。”
自打帝都迁移至云昭城,我头一次来,不知凌云殿在什么方位,那侍卫简单为我指了一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