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良知不允许自己再接近他,也不能再将他往歧途上引,那么多人爱他,若是他继续跟我纠缠下去,我毁掉的不仅仅是苏庭沅,或许是整个苏家。
回到宫正司,杜鹃悄悄凑过来,“徐掌事,听说,皇后娘娘为了讨圣上欢心,在皇家猎场搞什么烟花秀……”
“圣上那么宠爱她,还需要她讨圣上欢心么。”
杜鹃压低声音,“一直传言帝后不和……去年更是传出二人生出嫌隙,圣上再未踏足皇后宫中,也不曾召幸皇后。自徐掌事到宫正司上任后,皇后娘娘突然频频去往理政殿,甚至宿在那里。”
能一起鸳鸯浴,我瞧着感情倒是好得很。
“烟花秀是什么。”
“婢职也不清楚。”杜鹃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低声道,“只听说皇后娘娘近来每至傍晚,便亲自前往皇家猎场监工。说不定,她另有图谋……”
我前脚让她盯紧那位,她后脚便带回消息了,这姑娘厉害啊。
“皇后若无圣命,不得擅自离宫,这是大忌。”杜鹃低声,“可咱们这位皇后,带着宫女便往皇家猎场去,也不晓得圣上知不知道。”
我拔下头上仅剩的一支发簪递与她,缓缓开口:“宫正司之责,本就是监察宫闱,匡辅中宫。为防生出变故,安排两名女史,暗中留意皇后娘娘动向,必要时予以保护,以防意外发生。”
杜鹃接过发簪,心领神会,“婢职这就去拟一道牒文!安排人去盯梢,跟着皇后娘娘一同前去,我们是奉旨办事,她还能驳了不成。”
“再派人去御前知会一声,否则女官不能离宫,莫要让人拿着把柄。”
“御前……”她犹豫,“我们品级不够,去不了前朝。只有宫正您可以去……”
“我上任那日,不是赏了通行腰牌吗?”
通常后宫女官无皇命特诏,不能离宫。周承乾在我上任那天,赐予宫正司通行腰牌,给予我前朝后闱畅行无阻的特权。
她似是得了莫大的恩惠那般,两眼放光,“婢职这就拿着通行腰牌去御前回禀。”
我当下暂不想去找周承乾,却又盘算着何时去找他最恰当,这么久了,关于孩子一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没承认言团团身份,没将他给任何一个妃子抚养,亦没有养于裴令仪膝下。
似乎不打算认下言团团。
悄无声息便藏匿了。
一点水花都无,仿佛这个孩子不曾存在过。
自从他说好聚好散后,便没再传召过我,亦没多看我一眼,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女官。
可他手中攥着言团团,便攥着我的命脉,他晓得我早晚会找他。
焦虑间,李曦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将一个锦帕悄无声息塞进我手中,
我看了她一眼。
她亦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便又走开。
待回到独立值房休息,我打开锦帕看了眼,上面画着皇家猎场的地形图,其中一条小路直通后山一处山洞……
是谁让她给我的?
她什么都没说。
忽而想起今日甬道里,她提及她与苏庭沅之间的渊源,是苏庭沅让她给我的?
上面的时辰是今夜?
暗示我借由裴令仪去往皇家猎场的由头,名正言顺跟随去?
犹豫许久,我将锦帕烧毁,琢磨着是否有诈。
瞧瞧去,若不是苏庭沅,我速离便是了。
总要跟他讲清楚,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我将长发绾起,没有了发簪,便将满头青丝绾入发结里,十分素净。
待裴令仪前往皇家猎场的消息传来,我便持着宫正司的监察牒文和通行腰牌,一路尾随而出。
皇家猎场坐落于皇城后方,绵延万里的山脉如同盘卧的龙脉,气势雄浑磅礴,拱卫着云昭城,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天然屏障。
我心知,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便有暗卫前去通传。可一入皇家猎场,密林幽深遮蔽,又有谁能盯住谁呢?
我借着监察名义,顺利尾随裴令仪踏入皇家猎场。入了深林,以巨石为掩护,身形一闪,旋身而上参天大树,待身后跟踪的暗卫疾驰而过,半晌没动静,确认没有第三方跟随,我方才轻轻落地,向着相反的方向疾奔。
寻着脑海中的地图,来到半山一处山洞前,谨慎往里面看了眼,确有一道人影。
我拾起一枚小石子丢进去,察觉动静,黑暗中的人说,“是我。”
确认是苏庭沅,我这才缓缓现身,疾步走进山洞里。
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相对无言。
只依稀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浓烈刻骨的思念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炽热压抑的气息。
半晌,他抑声,“你随我来。”
他往山洞里头走去,掀开地上一块巨石,地下竟又有一处分叉洞口,他先行跳入,我随之而落。
下方是一处空旷的洞穴,他提前掌了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彼此欲言又止的脸。
苏庭沅将上方洞口重新堵上,方才转身看向我。
他向我走来。
我低着头,下意识后退。
他便止了步子。
半晌,哑声,“你改变主意了吗。”
我默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苏庭沅声线微颤,“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有保全……”
“你不必告诉我。”我急忙说,“什么都不用做,不必卷进来。”
“你嫌弃我了吗?”他声音微紧,有种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是我官职不够高?办事不够利落吗?”
我始终不敢看他的脸,我怎么会嫌弃他呢?我面容溃烂的时候,他都不曾嫌弃我,我又有何立场嫌弃他呢?
我不懂他姿态为何这般卑微,明明是我配不上他……
我视线落在他的官靴上,“是我配不上你。”
“若如此,在冷宫之时,何以那般。”
我轻轻呼吸,视线垂落,“苏庭沅,我们到此为止,往后不要来往了。宫中遇见,全当不相识,到此为止……”
不等我说完,他忽然大步向我走来,吓得我连连后退,脚后绊着石头,整个人向后仰去,他伸手欲拉我。
我骤然旋身向一旁落定,不曾让他碰着我。
他胸脯剧烈起伏,神情薄怒,“你要回到那位身边了?”
我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你心里还有他。”
我摇头。
“那些事,我可以替你办!你想要的!我也能给你!”
我依旧摇头。
似乎心口绞痛难忍,他在洞穴内来回走动,喘息道:“那是为何!徐知砚!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平安。”
被他姐姐那样温柔地对待,我突然舍不得让他再身陷险境,再与他暗中接触下去,难保周承乾不会起疑心,皆时,苏庭沅要怎么办呢?
我能感受到苏庭沅压抑的思念,感受到他炽热的爱。这种爱不似周承乾循序渐进诱导般情爱浪潮。不似温衍无微不至的克制妥帖。苏庭沅的爱热烈真挚,坦诚明朗,带着不顾一切的赤诚。
我怎能践踏玷污他的感情。
他向我走来,想要碰我。却顾及我,最终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下攥成了拳,“是这个原因?”
“我今天去见了你姐姐。”
“我晓得。”
“看见了周瑾。”
他骤然沉默。
我说,“是个娇养的好姑娘,家世清白,出身体面。你若与她成婚,于你的前程大有裨益。你该好好去爱她、疼惜她。有王室为依托,你又是皇亲国戚,往后自能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你何以要这样。”
“我这样的人,活一日是一日,往后不知会是什么光景,不仅给不了你什么,还会给你带来难以预测的……”
“你何以要这样!”他微怒打断我的话。
我咬唇。
他说,“徐知砚,你入宫时,我便与你相识!这一路走来,你经历了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敢爱敢恨,你哪里不清白!孑然一身,又哪里不体面!我眼中的徐知砚,善良坦荡,热忱纯粹,值得被爱!值得被呵护!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我颤颤抬眸看他。
“以往我没资格!你有他,有温相!我从不敢肖想!”苏庭沅面色苍白,薄怒掺着焦灼,眼底满是痛心,“可自你回应我的那一刻起,我才发觉,原来我也有可以去奢望的资格!”
我心头渗出一丝丝痛楚,“可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苏庭沅猛地扯开左胸戎装,露出胸膛纵横交错的伤疤:“这一处,是当年护你,遭巨兽所伤。你说不可伤胡凛性命,这一道,是为放胡凛离开,被他横刀劈下。徐知砚,你看我像贪生怕死之人?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为你奔赴。”
热泪滚落,我颤声,“我害怕……”
越是珍重,越是害怕。
我已经失去温衍了,我不能再失去苏庭沅……我不想让他背负我的罪恶……不想将他拉入泥沼了。
我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