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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我好想你

    贺白楼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硬了起来。

    “可林相孤身一人前去王庭,我可不放心。

    大朔王庭是什么地方?

    虎狼之穴。

    林相虽然胸中自有丘壑,可到底是个不习武的弱女子。

    若王庭有什么不轨之心,我贺白楼这双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再说了,那王庭里不还有位萧王爷么?

    听说他的武道排名,在两座天下当中列第十八位。

    我既然来了大朔,总得会一会高手。”

    陈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

    “萧王爷,武道排名第十八。我确实也想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一旁的萧承衍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打马凑近两步,连连摆手,一脸认真。

    “诶诶诶,两位,你们可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我父王如今可是许久没握过刀了。

    平日里连王府的演武场都不怎么去。

    你们一个是无极境的拳道宗师,一个是乘风境的枪道宗师。

    合起伙来找他切磋,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贺白楼斜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小子倒是挺关心你老子的。”

    ……

    阿嚏!

    大朔王府,演武场旁的书房里,萧战正对着沙盘推演北境布防。

    这声喷嚏来得毫无征兆。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奇怪,我怎么会打喷嚏?”

    他已是无极境的武道宗师,寒暑不侵,寻常伤病早已与他无缘。

    可方才那一瞬,后背确确实实蹿过一丝凉意。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令旗搁下,推门出去。

    穿过演武场,绕过回廊,一路走到王府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串风干的山丹花编成的花环。

    他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案一炉。

    案上供着一方灵牌,上书“爱妻白山丹之灵位”。

    灵牌前摆着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今年新采的山丹花,花瓣红得像草原上最烈的火。

    桌角搁着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是几缕用红绳束着的胎发,还有一方绣着歪歪扭扭针脚的帕子。

    那是是萧承衍幼时第一次学女红时给他娘绣的。

    屋子虽小,却一尘不染,连窗台上都摆着新鲜的干花。

    十六年了。

    萧战每日都会让仆从来打扫。

    而自己一有闲暇便来坐坐,从不间断。

    他走到案前,也不点香,也不拜,就那么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

    后背靠着椅腿,仰头看着那块灵牌。

    他闷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粗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山丹,我家衍儿有出息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就在前几天,他带着那个认识的江湖兄弟。

    就是我跟你说过那个叫陈最的年轻人。

    他们两个人去了拓跋城。

    把拓跋一族上下全给灭了。

    那个叫拓跋烈的,衍儿亲手斩的。

    他娘的,真解气!”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啪啪响,眼眶却红了。

    他仰起头,看着房梁,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些年...其实很害怕。”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害怕把这个儿子给养废了。

    害怕对不起你。

    害怕到时候到了地下,没法面对你。

    衍儿小时候多聪明啊,学什么都快。

    我教他握刀,他三天就比划得像模像样了。

    可你走了以后,他就变了。

    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关在屋子里。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伤。

    可我不知道怎么治。

    我自己心里也空了一大块,又拿什么去填他的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退了些。

    “有时候我就在想。”

    萧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低低地响着。

    “要是你还在世,我们俩再要一个孩子。

    然后,就像我和我大哥那样。

    一个走江湖练武,一个把持朝政统领天下,那该多好?

    衍儿爱练武,让他练去。

    我给他铺路,给他撑腰,让他走遍天下,打遍天下。

    不用管那些烦人的折子、奏章、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另一个孩子,留在王庭。

    跟着伯父学治国,坐那把椅子,把这片天下打理得妥妥当当。

    兄弟俩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互相帮衬着,不就像当年我和大哥一样么?”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可你走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走得太早了。

    衍儿才那么点大,连刀都拿不稳。

    我一个大老粗,又当爹又当娘。

    教他读书他不听,教他练武他倒是学得快。

    可练着练着就不练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练,是练着练着就想起你。

    你教他握刀的那只手。

    后来再也没人牵过他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用力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这么多年,每次来这间屋子,他都告诉自己不许哭。

    她活着的时候最看不得他掉眼泪,说他一个大男人哭起来丑得要命。

    他便一直忍着。

    然后,萧战轻笑一声,接着道。

    “后来我把他送去大昭。

    说是历练,其实也是没办法了。

    我想,换个地方,也许他能活过来。

    他去了三年,来信很少,偶尔一封,也是报平安。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跟我说起大昭的江湖,说起那些人和事,眼睛都在放光。”

    “他站在我跟前,比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亮堂了。

    他跟我讲大昭的江湖。

    讲那些市井无赖、小门小派、还有他遇见的那个陈最。

    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跟小时候你给他讲草原上的故事时一模一样。

    这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根本不想坐那把椅子。

    他想的,是跟那个陈最一样,提着一杆枪,或者拿一把剑,走遍天下,快意恩仇。

    他想走江湖,想得骨头缝里都在想。”

    灵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叮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萧战慢慢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闷,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萧战在朝堂上是亲王,在江湖上是宗师。

    旁人看我风光,可我自个儿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你走的时候我没能护住你。

    衍儿小时候最难的那些年,我也没能好好陪他。

    如今他想走江湖,我却也成全不下,还要让他承受萧家的这架担子。”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紧绷着,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就这么捂着脸,许久没有动。

    “山丹啊。”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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