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闷哼了一声,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那扇石磨被她单手拎了起来,悬在身侧,上面的纹路还沾着陈年的面粉灰。
绸褂子还在跟苏金贵说话,忽然觉得身后有点不对劲,总有一股邪风作祟的感觉,转过头来……
苏青禾抡起石磨,朝着他脚前砸了下去。
“轰”的一声闷响,泥土四溅,碎石子崩了一地,石磨砸进地里寸许深,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绸褂子的脚就站在坑边上,脚尖被溅起的碎石打得生疼,整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刷地白了。
那几个男人同时僵住了,头脑空白一片。
绸褂子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坑,又抬头看着苏青禾,眼前的小姑娘年纪大概十五六岁左右,就这么面不改色地站在院子里,衣袖上还沾着猪血,手里还拎着根木棍,脸色平静得吓人,丝毫不像她刚刚单手砸了一扇石磨下来,更像扔一袋粮似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苏青芷捂住了嘴,苏青宝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连院子里的老母鸡都安静了,歪着脑袋不敢咕咕叫。
苏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甩手砸在绸褂子胸口上。
绸褂子下意识伸手接住,那股砸过来的力道震得他胸口闷了一下,连退了两步才站稳,他低头打开袋子,白花花的碎银子码在里面,合起来正好三两。
“马留下,钱拿走。”苏青禾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三两银子,一个铜板不少你的,当面点清,出了这个门别回头再来。”
路上苏青宝早就跟苏青禾说了,苏金贵赌钱输了三两银子,人家债主上家里要拖走大马。
绸褂子把银子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掂了掂分量,足两的。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这小娘们太踏马邪乎了,他看了看苏青禾脚边那扇石磨,还嵌在土里,周围一圈龟裂的泥地。
妈的,比他更像个打手,还是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绸褂子默默收好银子,朝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走出几步的时候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苏青禾的目光,他赶紧把头扭回去,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几个男人跟着他溜了,背影迅速地消失在村道拐角处,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好了,现在外人走了,该处理自己人了,苏青禾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苏金贵。
苏金贵还站在院门口,刚才那股冲冠一怒的劲儿已经泄了,肩膀又垮下来,但脊背没有像往常一样弯下去,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不知道在等什么。
苏青禾盯着他看了两秒,刚才他那句“不卖”,她听见了。
“爹,”苏青禾开口,棍子拄在地上,棍头深深扎进泥里,“从今天起你再耍一次钱,我打折你一条腿。”
苏金贵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嘟囔着挤出一句:“我、我就是去看看……没真想赌……”
苏青禾的棍子动了。
她没打人,手腕一翻,棍子从地上拔起来,抡圆了,砸在苏金贵脚边。
“砰”的一声闷响,泥土四溅,棍子陷进地里寸许深,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苏金贵脚边的土被震得松了一层,几粒泥点子溅到他的鞋面上。
苏金贵的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他盯着脚边那个坑,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里那扇还嵌在土里的石磨,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听见没有?”
苏金贵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的目光从那个土坑挪到自己脚上,再挪到苏青禾脸上,最后低下去,点了一下头。
“听、听见了。”
苏青禾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棍子往墙根一靠,转身进了院子。
苏青芷跟在她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拽住苏青禾的袖子,苏青禾低头看了她一眼,“吓着没有?”
苏青芷摇头,摇了之后又点了一下头,小声说:“有一点,但我没让他们进去。”
苏青禾伸手把苏老五脑袋上沾的草叶子摘了,手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我们老五很棒,是个勇敢的孩子。”
苏青芷的眼眶又红了,但这回没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她是个勇敢的孩子,才不会哭呢。
苏青禾走进堂屋,在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晦暗不明。
苏青宝从外面蹭进来,蹲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大姐,那三两银子……”
“借的。”
“那咱家什么时候能还上?”
苏青禾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
“下个月。”
苏青禾转头看着苏青宝,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后脖颈:“以后你继续盯着爹,他去哪、跟谁说话、有没有往赌坊那边走,都来告诉我。”
苏青宝用力点头,今天那群人差点把他五姐卖了,他指定不能再让爹进赌场了,连村里大树下耍钱的都不行!
苏青禾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苏金贵还站在那个土坑旁边,低头看着坑里的棍子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那个坑填平了,又拿脚踩实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蹲到柴房那边劈柴去了。
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沉。
苏青禾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里屋看柳月明,推开门的时候,柳月明半靠在枕头上,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老大,”柳月明轻声说,“你爹他……刚才挡在老五前面了。”
苏青禾在炕沿上坐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我看见了。”
要不然那石磨砸的就不是绸褂子他们的脚边了,而是苏金贵那颗没什么卵用全是草的脑袋上面了!
柳月明伸出手来,握住了苏青禾的手腕,她的手还是凉的,没什么力气,但攥得紧紧的。
苏青禾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再有下次,她直接打断他的腿,两条腿断了不行,还有第三条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