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站起来对苏青芷说:“把老四叫来看着娘,我去趟镇上。”
那天上午苏青禾没去张屠户家,直接跑了一趟镇上,她把镇上唯一一家药铺的大夫请到了家里,大夫姓吴,五十来岁,山羊胡子花白,背着个药箱子,走村串户行医几十年了。
吴大夫进了里屋,先给柳月明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问了问咳了多久、痰是什么颜色、有没有血丝,柳月明老老实实答了,这会儿也不扯她那老方子有用了,吴大夫又让她张嘴看了看喉咙,听了听后背的呼吸声。
看完之后吴大夫皱着眉摇了摇头,“老肺病,拖的时间太长了,至少得吃一年的药,慢慢养。”
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这方子里的药材有十几味,其中川贝、天麻、黄芪这几味不便宜,你要想除根,就得按方抓药,不能断,断一天就前功尽弃。”
苏青禾站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川贝、天麻、黄芪,这三味药她在镇上药铺见过,川贝一两就要好几十文,天麻和黄芪便宜些但也要十几文,一副药按方子上的量算下来,至少得五六十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得多少银子?
吴大夫把方子写完,递给苏青禾:“我先开两天止咳的药吧,止咳的方子不贵,十来文一副,但是治标不治本,除根的方子你收好了,什么时候攒够了钱什么时候抓,别拖太久,拖久了肺彻底坏了就来不及了。”
苏青禾接过方子,把那张除根的方子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她把身上所有的铜板翻出来付了诊金和两天的药钱,又跟吴大夫说好后面她自己按方子去镇上抓药。
吴大夫走后,苏青芷把药煎上了,苏青禾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药罐子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柳月明在里屋又开始咳,一声接一声的。
苏青宝蹲在门口,小声问:“大姐,娘能好吗?”
“能。”
“那药贵不贵?”
“不贵。”苏青禾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别操心这个,好好盯着爹就行。”
苏青宝噢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大姐,昨天娘还让我给爹煮了一锅猪肺汤,爹喝了。”
苏青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杂物间的方向。
苏金贵正趴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大概是在听里屋的动静,他脸上还带着淤青的痕迹,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苏青禾走过去把杂物间的门打开,苏金贵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点紧张。
“爹,”苏青禾说,“娘给你煮的跌打药,管用吗?”
苏金贵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摸了摸大腿,脸上露出一种困惑又有点感动的表情:“……管用,肿消了不少,腿也不怎么疼了。”
苏青禾看着他,又看了看里屋方向传来的咳嗽声。
柳月明让苏青芷煮了两锅东西,一锅猪肺汤她自己喝了,没用,一锅跌打药给苏金贵喝了,管用,看来柳月明的方子也不都是废纸一张。
不过柳月明都咳得整夜睡不着了,居然还惦记着让苏老五给她男人煎药,真是……好一个恋爱脑!还是能把命都给男人的那种。
苏青禾把杂物间的门重新关上,转身走回里屋,柳月明靠在枕头上,药效上来了,咳得比刚才轻了些,但脸色还是白的。
“娘,”苏青禾坐在炕沿上,“以后别把自己的药给别人了,你那药是治肺病的,爹喝了没用,你的病拖一天就重一天,你要是倒了,这个家靠谁?”
柳月明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你爹他……被打成那样……”
“我是打他了,他不该打吗?而且我动手有分寸,打的全是软肉,根本没伤骨头,你就算心疼他也得先把自己的命顾好啊?难不成还等你病死了,我爹再新娶一个小娘们虐待我们吗?”
柳月明低下头拿袖子擦眼角,还是小声地反驳了一句,“你爹不能这样……”
苏青禾把那张除根的方子从怀里拿出来,在柳月明面前展开。
“这是吴大夫开的,除根的,吃一年就能好,就是药有点贵,但我会尽快攒钱,娘,你别再乱喝偏方了,也别把自己的药给别人喝,你就老老实实吃药把身体养好,成不?”
柳月明看着那张方子上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眼眶红了,“老大……娘拖累你了。”
“别说这个。”苏青禾把方子收好,站起来,“你好起来就是不拖累我。”
苏青禾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柳月明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爹那个腿,我看都青了。”
苏青禾脚步顿了顿,“他活该。”
苏青禾端着空碗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听见杂物间那边有动静。
门缝里透出的光晃了晃,然后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苏金贵那张青一块黄一块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大概是一直趴在门缝边听里屋的动静,听见柳月明喝完药了才敢出声。
“老大,”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娘……咳得好点没?”
苏青禾看了他一眼:“喝了药,好些了。”
苏金贵的肩膀松下来,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缩回去,把门带上了。
苏青禾没理他,端着碗去了灶房。
第二天早上苏青禾照例天不亮就出门去了张屠户家,孙家的酒席后天办,今天得把两头猪全收拾出来,分好肉、剔好骨、按部位码清楚,她忙了一整天,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收工的时候张屠户扔给她一小包碎银子,说是孙家提前付的工钱。
苏青禾把银子揣好,心里算了一下,加上这几天攒的,够给娘抓半个月的药了。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亮着灯,飘出一股炖汤的香味。
苏青禾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灶台旁边坐着两个人。
柳月明裹着那件旧棉袄,坐在苏青芷平时烧火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苏金贵蹲在她旁边的柴堆上,两条腿还是不太利索,一条跪着一条撑着,姿势别扭得很,但他好像完全没觉得难受,眼睛一直盯着柳月明。
柳月明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他一眼。
“金贵,你喝不喝?我让老五多炖了一碗。”
苏金贵赶紧摇头:“不喝不喝,你喝,你病着,得补。”
“你那腿不也还青着?”
“我皮糙肉厚,不算啥。”苏金贵伸手把柳月明身上滑下来的棉袄往上拽了拽,“你披好,别着凉了又咳。”
柳月明没躲,就让他拽,等他收回去手了,她低头喝了两口汤,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金贵。”
“嗯?”
“你瘦了。”
苏金贵咧嘴笑了一下:“能不瘦嘛,天天吃野菜糊糊。”
柳月明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什么凶气,反倒带着点心疼的意味:“那你还赌,你要是不赌,咱家能吃糊糊?我这点药钱也不用老大那么辛苦去挣。”
苏金贵垂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破裤子:“我知道错了……月明你别生气。”
月明、金贵。
苏青禾站在灶房门口,眉毛挑了一下,这两口子叫的真甜蜜。
不过苏金贵这会居然不窝在杂物间里面自闭了,她还以为苏金贵要一直窝在里面下蛋呢,看来还是月明有魅力啊……
苏青禾现在还有心情在心里吐槽,但是很快她就要开始后悔自己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