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星瀚科技的人事部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
贺颖和廖一凡按照林澈的指示,暂停了对普通岗位简历的逐条筛选,集中所有精力,从那上万份简历中定向打捞有丰富经验的HR从业者。
效率惊人。
第一天下午就锁定了七个目标,当天傍晚就约了其中五个进行面试。
第二天,五名专业HR全部到岗。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人事部的简历处理速度从原先的蜗牛爬行,直接飙升到了流水线级别。
五个人分工明确,两人负责初筛,两人负责复筛和背景调查,一人统筹安排面试排期。
到第三天下班时,已经有二十多名通过层层筛选的业界精英办完了入职手续。
美术组多了十二个人,程序组多了八个,测试、运营、各分了几个。
办公区里那些原本空着的工位迅速被填满,键盘的敲击声和讨论方案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整层楼都变得生机勃勃。
而在这批新入职的员工当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高翔,二十九岁,法务。
他坐在自己崭新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员工手册。
桌上放着贺颖给每个新人都准备的入职礼包——进口坚果、精品挂耳咖啡、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保温杯。
高翔伸手摸了摸那个保温杯,指腹在杯身光滑的表面上缓缓滑过。
很新,很干净。
跟他前公司那间逼仄阴暗的法务办公室完全不同。
前公司。
想到这三个字,高翔的胃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上一家公司做了整整四年法务。
四年里,他处理过最多的案子只有一类——劳动仲裁。
但他不是帮员工维权的那一方。
他是站在公司那边的。
每次有被裁掉的员工来申请仲裁,讨要被克扣的加班费、违法辞退的赔偿金,高翔的工作就是翻遍劳动法的每一个条款,找出所有可以利用的灰色地带。
帮公司少赔钱。
最好一分不赔。
他亲手写过的答辩状摞起来能有半米高。
每一份答辩状的背后,都是一个被企业榨干了价值、然后像擦过的纸巾一样被扔掉的打工人。
有一次,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员工坐在仲裁庭的对面,抱着一摞他自己整理的打卡记录和工资条,手都在抖。
他被公司以“岗位优化”为由无偿辞退,没有任何补偿。
高翔很清楚,按照法律规定,公司必须支付N+1的赔偿金。
但他还是按照老板的指示,在法庭上援引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内部绩效条款,把那个老员工的仲裁请求驳回了一半。
那天走出仲裁庭的时候,那个老员工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
回到公司,他的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漂亮,小高,这次给公司省了一大笔钱。”
那天晚上,高翔喝了整整一瓶白酒。
三个月前,他递交了辞呈。
没有找好下家,净身出户。
同事们都觉得他疯了——法务岗在那家公司是核心部门,年薪加奖金少说四十万往上。
但高翔受够了。
他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裸辞之后的三个月,他投了无数份简历。
面试了七八家公司,每一家在得知他的专长是“帮企业打劳动仲裁”之后,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但那种兴趣让高翔反胃。
直到星瀚科技的招聘公告出现,他反反复复把那份公告看了十几遍。
955工作制,禁止加班,全额餐补,家属医疗兜底。
每一条都在告诉他——这家公司不一样。
所以他投了简历。
“高翔?”
贺颖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高翔回过神,连忙站起来。
“贺姐,怎么了?”
贺颖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走运了”的微妙表情。
“别愣着了,林总点名要见你,现在就去。”
高翔心里咯噔了一下。
入职第一天就被大老板单独叫过去?
他下意识地开始揣测——难道林总已经查过他的背景了?知道他以前是专门帮企业对付员工的?
一股不安感从脚底板往上蹿。
他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很脏?
高翔硬着头皮走到林澈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高翔看到的是一个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的老板。
林澈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就是新来的法务?”
“是,林总。我叫高翔。”
“坐。”
高翔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林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把手里的笔丢到桌上,开门见山。
“明天上午九点半,跟我出趟门。”
高翔愣了一下。
“去哪?”
“去跟一家餐厅谈合作,签个长期包餐协议。”
林澈的语气极其随意。
“你是法务,合同条款那块你把把关,别让人坑了我。”
高翔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以为老板找他来是要让他研究怎么对付员工,结果是……去谈餐厅合同?
“好的林总,没问题。”
高翔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林总,这个合作的大致规模是?”
林澈翻了一页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两百人,每天中饭晚饭,长期供应,大概先签一年这样子吧。”
高翔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把那个天文数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入职第二天,就要去谈一份可能价值几千万的合同。
这公司的节奏,是真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