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包间,鸦雀无声。
张德海的额头上,又开始往外冒汗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边律师精心设计的小陷阱,在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法务面前,竟然被剖析得如此体无完肤,连底裤都没剩下。
林澈听完高翔的分析,脸色已经铁青。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坐立不安的张德海,语气冰冷得能掉下冰渣。
“张老板,我看你是真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啊。”
“先是拿垃圾食材让我员工吃,现在连合同里都埋满了坑。”
“你是觉得我林澈很好骗,还是觉得我星瀚科技的人,都是傻子?”
被林澈这几句质问顶在脸上,张德海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又难堪。
他现在心里把自家那个律师骂了不下八百遍。
同时,他把火气一股脑地撒到了旁边的吴经理身上。
“你是怎么弄的合同?”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要把甲方的权益保障条款都加进去,要让林总满意!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吴经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骂完吴经理,张德海又在一秒钟内换上了那副谄媚的笑脸,转向林澈,姿态放得比刚才还要低。
“林总,您消消气,消消气!”
“这个合同,确实是我们这边考虑不周,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我向您检讨!”
“但这绝对不是我的本意!”
“这下面的人做事不带脑子,直接套了以前那种不规范的合同模板!”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有什么条件,您直接提!让您的这位……高先生,直接提!我马上让他改,今天一定改到您满意为止!”
林澈没有接话。
他看向高翔,把主导权完全交了出去。
“高翔,你来拟条款。”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能让我们的员工,在吃饭这件事上,吃一点亏。”
“明白,林总。”
高翔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肩上扛着的,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托。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支笔和一沓便签纸,当场就开始手写修改要点。
他的字迹工整有力,逻辑条理极为清晰,每一条都直击要害。
这是他做了四年“黑心法务”练出来的本事。
只不过,以前这些本事,是用来帮无良公司坑害员工的。
而今天,他第一次,用它来保护员工。
高翔写下了第一条:
“违约金条款重拟。
甲方提前解约的违约金上限,调整为乙方一个月的实际营业额,而非合同剩余总额的25%。
同时增设乙方违约对等条款:若因乙方原因导致合同中止,乙方需向甲方支付同等金额的违约金。”
第二条:
“菜品管理与更新制度。
乙方提供的菜单不得过于单一或长期供应同样菜品,每两周必须更换至少30%的菜式。
新菜单须提前三个工作日提交甲方审核确认后,方可正式上线供应。”
第三条:
“就餐绝对优先权。
星瀚科技员工在营业时间内进店就餐,乙方必须立刻安排专属预留座位,等位时间不得超过十分钟。
若等位时间超过十分钟,该员工当餐消费直接免单,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
第四条:
“食材溯源与开放监督权。
乙方必须每月向甲方提供一份完整的食材采购清单及可溯源报告。
甲方有权在不提前通知的情况下,随时对乙方的后厨卫生、食材新鲜度、烹饪流程进行突击检查。
一旦发现乙方违规使用不合格食材或任何形式的预制菜品,累计达到三次,甲方有权立即单方面终止合同,并追究乙方的全额违约责任。”
张德海看着高翔笔下写出的这一条条堪称苛刻的条款,脸色变了又变,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
这些条款,确实比他原来的合同严格太多了。
尤其是突击抽检和食材溯源这两条,等于把他的后厨完全暴露在了甲方的监督之下,再也没有任何偷工减料的空间。
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些条款虽然苛刻,却没有触及他最关心的核心——利润空间。
只要他老老实实用新鲜食材做,虽然成本上去了,毛利率降低了,但架不住流水高啊!
一年接近四千万的稳定流水,就算利润薄一点,那也是一笔足以让他做梦笑醒的巨额利润。
张德海最终一咬牙,一拍大腿。
“没问题!”
“就按高先生写的来!吴经理,你记下来,马上去改,一个字都不能错!”
半小时后,一份全新的、完全由高翔主导修改的合同摆在了桌上。
双方签字,盖章。
林澈看着合同落定,当场就问了张德海:“张老板,我们公司员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过来吃第一顿饭?”
张德海面露难色,恭敬地解释道:“林总,这个……最快也得下周一了。
每天两百人规模的顶级生鲜供应,从寻找稳定的高端食材货源,到腾出专门的场地和增加后厨人手,我都需要几天时间来紧急调度和准备。”
林澈虽然恨不得今天中午就让那帮员工过来猛猛造钱,但也明白这种事确实急不来,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便带着高翔,在张德海和吴经理近乎九十度的鞠躬欢送中,离开了餐厅。
返程的路上,车里出奇地安静。
高翔坐在副驾驶位上,眼神极其复杂地,一次又一次地偷偷打量着身旁正在专心开车的林澈。
今天谈判桌上发生的一切,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老板为了不让员工吃一口冻肉而勃然大怒,为了保障员工权益对天价饭钱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做派,彻底粉碎了他过去二十九年里对“资本家”这三个字的所有认知。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一名法务,笔下的那些冰冷的条款,原来也可以是用来守护一些真正美好的东西的。
高翔回想起自己前四年,为了帮那家无良企业克扣员工赔偿金而绞尽脑汁、颠倒黑白的恶心事。
再看看身旁这个视员工如珍宝的年轻老板。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混杂着一种灵魂被洗涤和救赎的奇妙感觉,猛地涌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林总。”
高翔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以后在公司的法律事务这块,只要有我在。”
“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公司,和公司的任何一个员工,受一丝一毫的法律上的委屈!”
满脑子都在盘算着下周一天能烧掉多少钱的林澈,被高翔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表白和郑重宣誓,搞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字。
“啊?”
内心却在暗自叫苦。
完蛋。
这法务怎么看起来,也有一股子要为公司拼命的势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