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德海的胸口。
他嘴巴开合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自家的饭桌上，别说合成肉卷了，连隔夜的青菜都不会出现。
林澈冷笑了一声。
“既然你自己都不吃，凭什么拿来塞给我的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把椅子往后一推。
“既然如此，这笔生意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高翔也立刻站起身，拎起公文包，准备跟上。
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内心受到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
他设想了无数种砍价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的老板会因为对方提供的食材不够好，而直接掀了桌子。
张德海这下是真的慌了。
他魂都快吓飞了。
眼前的这尊财神爷，代表的不是一单生意，而是一年几千万的稳定营收，是能让他这家餐厅未来一年高枕无忧的现金奶牛！
要是就这么放跑了，他得后悔到把大腿拍断。
“林总！林总您留步！”
张德海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子，直接拦在了林澈的面前，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林总，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
他双手合十，就差给林澈作揖了。
“您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您说怎么做，我照办，我全都照办！”
林澈停住脚步，回过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满头大汗的胖子。
“我的要求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的员工，吃进嘴里的每一口东西，都必须是最新鲜、最干净、没有任何问题的顶级食材。”
“不许用任何预制品、半成品、冷冻替代品。”
“鸡，必须是当天现杀的；鱼，必须是活水里现捞的；牛肉，必须是冷链空运的冰鲜货。”
“你做得到，我们就继续谈。”
“做不到，免谈。”
“做得到！绝对做得到！”
张德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把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胸脯拍得邦邦响。
“林总您放心！我亲自去盯后厨，我拿我的人格担保，以后给贵公司用的，绝对全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新鲜、最顶级的食材！”
求生欲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断力。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可是林总……这样一来，这个用餐成本，可就要大幅度提高了……”
林澈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他们吃多少钱，我付多少钱。”
“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做。”
张德海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不计成本！
这位爷，是真的不差钱啊！
“好好好！没问题！林总您快请坐，我们重新谈，重新谈！”
他忙不迭地把林澈重新请回座位上。
双方重新落座后，气氛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张德海再也不敢提他那套预制菜方案，而是恭恭敬敬地听着林澈提出的各种硬件要求。
合作的基本框架，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被迅速敲定。
“吴经理！”
张德海立刻扭头，对着旁边还在发愣的吴经理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按照林总刚才提的所有要求，重新拟一份合同！一个字都不能错！”
吴经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包间。
二十分钟后，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被恭敬地递到了林澈面前。
林澈接过来，只随便扫了一眼封面，就直接推到了高翔面前。
“高翔，你来看看。”
他随口吩咐了一句。
“重点看看合同里，我们员工的权益保障，有没有问题。”
高翔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因为老板不计成本维护员工而产生的巨大震撼，迅速将自己的状态切换到专业模式。
“好的，林总。”
他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合同，翻开了第一页。
当他的视线落在白纸黑字的法律条款上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先前那个拘谨不安的新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思维缜密的专业律师。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可当他翻到第五页时，眉头开始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翻到第八页，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一个解不开的川字。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他“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向林澈，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总，这份合同问题很大。”
“如果签了，对我们公司非常不利，员工的就餐权益，几乎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保障。”
林澈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对面，张德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高翔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违约金条款极不合理。”
“合同中规定，若我们公司作为甲方，在合同期内提前解除协议，无论实际合作了多久，都需要向乙方支付合同剩余期限预估总金额的25%，作为违约金。”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
“按照我们一年近四千万的合同总额估算，这笔违约金，将接近一千万元。”
“这意味着，我们一旦签字，就相当于被这份合同彻底绑死了，没有任何退出的余地。”
高翔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解约权利严重不对等。”
“合同里明确写明：‘甲方不得以菜品口味不佳、员工主观不满意、就餐体验一般等理由，单方面提出解除合同’。”
“唯一的解约条件，是乙方出现了被监管部门正式认定的食品安全事故，并受到了行政处罚。”
他抬眼看了一眼张德海。
“也就是说，只要餐厅没有被监管部门抓住现行，哪怕他们以后把菜做得再难吃，服务态度再差，甚至天天给我们员工吃同样的菜，我们都没有任何权利解除合同。”
高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就餐优先权缺失。”
“合同第十一条写着：‘在餐厅午、晚餐高峰期座位紧张时，乙方有权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延后甲方员工的就餐时间，且不构成违约’。”
“林总，我们一天要付给他们十几万的餐费，结果我们的员工中午过来吃饭，还要跟散客一起排队等位？这完全不合理。”
最后，高翔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第四，也是最致命的一条——验收与监督条款，完全缺失。”
“我仔细看了三遍，整份合同里，没有任何关于甲方有权定期验收食材品质、有权对后厨进行突击抽检、或者在餐品质量不达标时进行相应扣款的制衡条款。”
“这相当于，我们把几百万的饭钱付了之后，吃到的东西到底好不好，全凭餐厅的良心和自觉。”
高翔将合同推回到桌子中间，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语气平静但立场坚定。
“林总，总的来说，这份合同的核心逻辑就是——我们只有付钱的义务，却没有任何监督、制衡和退出的权利。”
“一旦签下去，我们员工后续的就餐利益，将完全得不到保障，只能任由对方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