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海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页面切换到菜品目录。
一排排菜品名字立刻弹了出来。
“黑椒澳洲牛柳配时蔬”、“深海鳕鱼柳佐柠檬酱”、“浓汤慢炖养生菌菇煲”、“法式红酒烩肋排”。
每一道菜旁边都配了由专业摄影师打光拍摄的高清图片。
色泽鲜艳，摆盘考究，看着确实高端大气上档次，充满了高级餐厅独有的仪式感。
“这套方案呢。”
张德海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有诚意的数字。
“人均每天中饭加晚饭，一共只要四百元。”
坐在斜后方的高翔听到这个数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立刻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了起来。
一天四百，两百人就是八万。这还只是单日的开销，这远远超出了普通企业员工餐的预算上限。
高翔抬起头，准备看林澈怎么砍价。
而张德海此时表面上笑容可掬，内心却在敲着属于自己的算盘。
他做餐饮十几年，太了解这些搞企业的大老板了。
所谓的给员工包餐发福利，核心诉求绝对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场面上过得去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压缩成本。
花最少的钱，装最大的杯。
这四百块的报价听上去不低。
但张德海心里一清二楚，那份菜单里所有的所谓“高端菜”，真实食材成本加起来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这年头餐饮行业的供应链早就进化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什么澳洲牛柳，全是食品加工厂里用碎牛肉和食用胶压出来的合成冷冻肉卷。
深海鳕鱼柳，不过是用低价巴沙鱼裹上厚厚的面粉速冻起来的廉价货。那个听着很养生的菌菇煲，更是直接撕开一包几块钱的工业调理包，兑上开水煮沸就行。
只要在装盘的时候用点心，再取一个花里胡哨的好名字。普通打工人根本吃不出区别，只会感恩戴德地觉得老板大方。
这套玩法他在接待那些大企业的年会和团建大单时，屡试不爽。
张德海满心以为，只要林澈看到这份既有排面又能控制预算的方案，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拍板签下。
毕竟在他的固有认知里，任何企业给员工包餐，核心诉求绝对只有一个：“图便宜、控成本”。
花最少的钱，装最大的杯。
林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完全没有理会平板上那些精修过的菜品图片。
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字糊弄别人还行，想糊弄他这个有系统保驾护航、致力于大把花钱的宿主，还差了点火候。
四百块钱一天？
林澈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这点钱够干嘛的？真让员工吃这个标准，他的系统资金还怎么消耗？
他伸手在平板上快速划动。
越过前面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品展示页，直接翻到了PPT最后面的一页。
那里有一份不起眼的表格，是按照行业规定必须要附上的详细食材配料采购清单。字号缩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林澈的视线落在表格的第一行。
食指在屏幕上停住。
在那一行的食材标注栏上，赫然印着几个极不显眼的字。
【牛柳供货方：XX食品加工厂。规格：合成冷冻调理肉卷（大包装）】
林澈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
他继续往下看。
【鳕鱼柳：速冻裹粉调理巴沙鱼块】
【菌菇浓汤：工业复合浓缩高汤料包】
【红酒肋排：真空预制半成品软包】
林澈往下看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整个VIP包间原本轻松的氛围，随着林澈停止翻页的动作，突然凝滞下来。
坐在斜后方的高翔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板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低气压。
老板这是嫌四百块的报价太高了，准备发火砍价了！
他立刻握紧了手里的笔，在脑子里调出那一套压价的话术，准备随时配合老板输出。
对面的张德海还浑然不觉。
他以为林澈看那么仔细是被他专业的方案折服了。
“林总，您看咱们这方案。”
张德海继续口若悬河地推销着。
“这些营养搭配全都是经过专业营养师设计的，保证每餐蛋白质和维生素摄入绝对达标。大工厂统一配送，不仅卫生安全，口味也极其稳定，绝对不会出现今天咸明天淡的情况——”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林澈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
实木桌面传来剧烈的震动，茶杯里的热水直接泼了出来，溅在平板屏幕上。
张德海推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惊得往后缩了一下，嘴巴保持着半张的姿态，完全僵在原地。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吴经理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高翔则是猛地坐直了身子，视线在林澈和张德海之间来回切换，随时准备介入战场。
林澈伸手把那个平板电脑推到张德海面前，看着他冷冷开口：
“张老板。”
“你就拿这种东西，给我的员工吃？”
“合成肉卷？速冻鱼块？工业合成汤包？”
“这就是你嘴里说的量身打造的高端营养套餐？”
林澈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德海的眼睛。
“你把我的员工当成什么了？”
张德海被林澈这种毫不留情的质问弄得一阵慌乱，额头上瞬间冒出几滴冷汗。
他完全没想到，问题竟然出在这个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食材明细上！
往常那些老板看方案，全都是重点看总价和菜品图片，谁会去抠最后面那张密密麻麻的配料表啊！
“林……林总。”
张德海条件反射式地开始辩解，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摆。
“您别激动，这些食材您别看它名字听着不太好听，但它们全部都是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的！”
他越说越快，试图挽回局面。
“全都有完整的质检报告和追溯条码！现在市面上很多大企业的员工食堂，甚至一些连锁餐厅，用的全都是这种预制和调理产品！这在餐饮界是极其正常的，绝对吃不死人的！”
听到这句话，林澈简直要气笑了。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通病，只要吃不死人，他们就敢往你嘴里塞。
林澈直接抬手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废话。
“我不管什么国家标准不标准。也不管别的公司食堂用什么。”
林澈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德海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只问你一句。”
“张老板，你自己家里人吃饭的时候，你给他们塞这些合成冷冻肉卷和防腐剂料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