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雪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她迈步走进昏暗狭窄的玄关,抬手脱掉脚上那双踩了一整天的黑色细高跟鞋。
脚尖挨到冰凉木地板的瞬间,脚弓处传来的酸胀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整个人顺势靠在鞋柜旁,轻轻揉捏着脚踝。
白天在御水湾大堂里,她永远妆容精致,走路不急不缓,讲话温柔得体。
可一回到这套租来的两居室,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带着满身疲惫的普通女孩。
这间位于东海市老旧小区的两居室出租屋,客厅面积不过十几平米。
跟御水湾那动辄几百平米、落地窗外能俯瞰整条江景的大平层相比,简直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卧室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闺蜜陈佩佩穿着清凉的粉色吊带睡衣走了出来。
她一边揉着酸痛的后颈,一边拖着拖鞋走向客厅。
“小雪你总算回来了。”
“快饿死我了,帮我带吃的没有?”
“今晚我刚直播完,腰都要扭断了,可累死我了。”
陈佩佩一屁股陷进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嘴里不停地发着牢骚。
韩雪光着脚走到茶几前,将手里拎着的一个透明塑料盒放在了桌上。
陈佩佩满心欢喜地撕开塑料袋。
当她看清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时,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怎么是楼下沙县的蛋炒饭啊?”
“我想吃昨天跟你说的那家网红十三香小龙虾。”
韩雪脱下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
她转过身,没好气地看了陈佩佩一眼。
“有的吃就不错了。”
“现在都月底了,马上就要交房租水电了。”
“那家小龙虾一份就要三百多块,两斤全是大壳子,吃完了连肚子都填不饱。”
陈佩佩扁了扁嘴,拿起一次性木筷掰开。
“三百多确实贵了点,但吃炒饭真的好干啊。”
她低头扒拉了两口米饭,抬头看了看韩雪。
“你吃过了没?要不要一起分点?”
韩雪摇了摇头。
“我在物业食堂吃过了,你自个儿吃吧。”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顺手合上半掩的房门。
东海市中心的房租贵得离谱。
哪怕是这种房龄超过二十年的老破小,每个月两居室的租金也要将近六千块。
为了省钱,韩雪才选择跟认识几年的陈佩佩合租。
两人一人摊三千,勉强能在这座繁华都市里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韩雪坐在简易梳妆台前,抬手按亮了化妆镜四周的补光灯。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
即便带着一整天的残妆,皮肤状态依然算得上出挑。
但维持这张在高端富人区上班的门面,代价极其昂贵。
梳妆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进口护肤品、精华液和定制妆容。
每一瓶的价格都动辄上千。
她作为御水湾的物业管家,底薪只有七千五百块。
剩下的花销全靠卖出房子或者租出豪宅的业绩提成来填补。
而销售提成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月月稳定的。
有时候连着两三个月不开单。
扣除房租、高档化妆品、定制工装干洗以及日常开销,她根本存不下多少钱。
工作了这么几年,银行卡里的所有活期存款加起来,甚至还不到十万块。
在外人看来,她是每天出入顶级豪宅、接触东海顶层权贵的都市丽人。
可实际上,只要一个月没有拿到提成,她的现金流就会瞬间陷入紧张。
门框处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陈佩佩端着那盒炒饭靠在门边,嘴里一边嚼着饭粒,一边打量着韩雪正在卸妆的侧脸。
“小雪,我说真的,你这底子不来干直播真的太可惜了。”
陈佩佩咽下嘴里的饭,语气显得十分认真。
“你看看你这脸蛋,还有你那两条大长腿。”
“你只要换上一套好看的裙子,往镜头前一坐,连美颜滤镜都不用开。”
“就凭你平时对付那些有钱业主的说话技巧,直播间的大哥们绝对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这不比你在物业天天受气、看那些有钱人的脸色强多了?”
陈佩佩在某短视频平台上做跳舞主播。
平时全靠在直播间里穿着擦边短裙,跟着节奏扭腰摆臀,吸引一些中年大哥刷礼物。
收入极为不稳定。
遇到阔气的大哥能赚上一两万,遇不到的时候连交房租都费劲。
韩雪拿起沾满卸妆油的化妆棉,仔细擦拭着眼角的睫毛膏。
她发出一声冷笑,神色极其清醒。
“去直播间卖笑?”
“然后呢?”
韩雪将擦脏的化妆棉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陈佩佩。
“真当互联网上的钱那么好赚?”
“那些所谓的榜一大哥,真金白银给你刷个几千上万块,图的是什么?”
“刷了礼物就要加私人微信,加了微信没聊两天就约你线下出去吃夜宵。”
“吃完夜宵之后想干什么,还需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陈佩佩被噎了一下,端着饭盒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韩雪慢条斯理地用温水洗去脸上的浮油,语气平静地继续开口。
“如果我真想走那条路,当初在御水湾随便挑一个身家几千万的中年油腻业主,答应人家的包养暗示,现在早就开上宝马奔驰了。”
“何必辛辛苦苦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脚后跟磨出泡还要对人笑脸相迎?”
“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能维持多久?”
“人家新鲜感一过,拍拍屁股换下一个,连分手费都不用给,你最后能落下什么?”
“青春饭吃了几年,名声臭了,年纪大了,到时候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上。”
陈佩佩低着头,用筷子戳了戳塑料盒里的米饭。
“我也知道……前阵子那个天天给我刷跑车的大哥,私信里说要我做他现实女朋友,还承诺每个月给我刷两万礼物。”
“我后来查了一下他的朋友圈,头像看着年轻,其实就是个四十多岁开五金厂的秃顶大叔,老婆孩子全在老家。”
“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韩雪抽出一张干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
“算你还没彻底蠢到家。”
“真要是信了那些画大饼的鬼话,被吃干抹净了你都没地方哭去。”
陈佩佩叹了口气,把空饭盒合上。
“道理谁都懂,可现在赚钱真的太难了。”
“下个月房东又要涨两百块房租,我这心里直发慌。”
韩雪看着镜子里完全素颜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别在这唉声叹气的。”
“赶紧去把盒子扔了洗澡睡觉。”
陈佩佩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客厅。
韩雪合上梳妆台的抽屉走向了浴室,打开喷头,温热的水流顺着修长的脖颈流淌而下。
水雾逐渐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