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徐骁站在听潮阁上,一动不动。
狂风吹乱了他斑白的鬓角。
那张永远沉稳的面庞之下,内心早已翻天覆地。
他本打算一旦李逍遥遭遇危险,立刻让人出手。
可现在看来——
救个屁。
这分明是一尊在人间游戏风尘的白衣剑仙。
再打下去,需要担心的不是李逍遥,是那个湖底老魁会不会被当场打死。
场中。
楚狂奴拼尽全力扛下剑八。
整个人大口喘着粗气,双臂的肌肉抖个不停。
他心里门儿清。
内伤太重了,已经压不住了。
再打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他强行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腥甜,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子!剑八都让你打完了!你没招了吧!”
“哼,老子也累了,懒得跟你这小辈计较!”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算我们打个平手,怎么样?”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觉得合情合理。
能把一品金刚境逼到这份上,已经赢麻了。
见好就收,方为王道。
然而,李逍遥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楚狂奴脸上的笑僵住了。
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李逍遥悠悠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前辈,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脸色剧变的楚狂奴。
“剑九黄前辈,在前不久,悟出了剑九。”
什么?!
黄老九……悟出了剑九?!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楚狂奴心底炸开。
“你若能接下这剑九——”
李逍遥的声音很平淡。
“我,自当认输。”
他最后一次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挥。
动作轻柔,像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叶。
“剑九,劣马黄酒六千里。”
轰——!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变化。
没有诡谲的技巧。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磅礴到极致的剑意。
三年游历的风霜。
六千里红尘的烟火。
尽数化入此剑。
五柄古剑在空中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璀璨长虹,朝着楚狂奴当头压下。
“啊!狂刀护体!”
楚狂奴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双目欲裂,榨干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将毕生功力灌入双刀。
斩出此生最强的一刀。
血色与雪色的刀罡凝聚成一头狰狞巨兽,咆哮着撞向那道剑气长虹。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刀罡巨兽接触到剑虹的瞬间,连个响动都没有。
直接被抹平。
蒸发。
消失。
噗!
剑虹穿身而过。
楚狂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浸出的血。
下一秒,他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倒飞出十几丈远,重重砸在地上。
再没了动静。
五脏六腑受了重创。
没有一两个月的调养,怕是下不了床了。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啪。
啪。
清脆的鼓掌声响起,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老黄咧着那张缺牙的嘴,一步步走到李逍遥身边。
一双老眼里全是激动,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用力竖起大拇指。
“好活,当赏!”
这九剑,看得他热血沸腾。
少爷没学会剑九,但李逍遥学会了。
他的剑道,后继有人。
看来是时候挑个好日子,去一趟武帝城,把那柄黄庐取回来了。
他给少爷找的护卫被李逍遥打伤了。
那只能让李逍遥给少爷当护卫了。
这样也好。
北凉王府天牢,最深一层。
邋遢满头白发、裹着狐皮裘的老头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他喃喃自语。
“他的天赋比我还好。如果我教他学剑,他未必不能打败王仙芝。”
“我蹉跎数十年,如果他能学会我的剑,我也算后继有人了。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来,我也是时候出去了。”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几名王府下人抖着腿,战战兢地去抬昏死过去的楚狂奴。
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魁梧身躯,此刻软得像一滩烂泥。
被飞快地抬走了。
李逍遥耳边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击败楚狂奴。】
【获得奖励:刀术精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灼热涌入四肢百骸。
不是从外到内,而是从骨髓深处向外炸裂。
他的双手猛地一颤。
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握紧、再张开。
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在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缝中重组。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信息流灌入脑海。
无数刀法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横斩、竖劈、撩、挂、截抹、点、崩、绞、架。
每一个动作的发力点、角度、时机,全部清晰无误。
不是死记硬背的招式,而是融入了肌肉记忆的本能。
仿佛他用刀用了一辈子。
仿佛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五指微曲,虎口放松。
这是握刀最标准的姿势。
他没有刻意去做,身体自己就摆好了。
一股通透的感觉充斥全身。
如果说之前他学了南宫仆射的刀道天赋,是获得了一双识刀的眼睛。
那现在这份刀术精通,就是给了他一双真正用刀的手。
天赋与技术合二为一。
从今以后,他不仅懂刀,更能将刀用到极致。
李逍遥负手而立,脸上云淡风轻。
仿佛那惊天动地的九剑,不过是他随手而为。
他摆了摆手,对着集体石化的众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没事,都散了吧。累了,想歇会儿。”
众人如梦初醒。
徐凤年脸上堆满了狂热的崇拜,刚想吼一嗓子“摆庆功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是是!大哥神威盖世,定是耗费了心神!”
他殷勤地凑上去,伸出双手。
“大哥,我扶您回院里歇着!”
听潮亭九层。
李义山倚着栏杆,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他喃喃自语。
“白衣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