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肖锵横在徐凤年身前,手里那把开山刀映着昏黄的烛火。
他扭头冲那几个北莽军爷点头哈腰地赔笑,转过脸看向徐凤年时,表情瞬间变得狠戾狰狞。
“徐奇!你耳朵聋了?!老子让你滚回来!”
肖锵上前一步,刀背狠狠拍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
“鱼龙帮赏你一口饭吃,你还真把自己当大侠了?在倒马关冲撞了北莽的军爷,你长了几个脑袋?”
徐凤年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不远处青石板上那块残破的木牌上。
那是一个“许”字。
北凉三十万铁骑,骁骑营更是王牌中的王牌。
那个为了北凉战死在黄沙里的男人,他的妻儿如今却在敌国的客栈里,被几条军犬肆意践踏。
北凉王府发出的抚恤金,层层盘剥后到底还剩多少?
底层的世道,竟已烂到了这种地步。
“军爷,这是我们帮里新招的苦力,脑子不太好使,我这就把他腿打断,给几位军爷赔罪!”
肖锵见徐凤年像根木头一样杵着不动,直接向北莽军痞邀功,随后抡起刀背,朝着徐凤年的膝盖就砸了下去。
徐凤年动了。
他腰间那把楚狂奴相赠的长刀出鞘。
只听“锵”的一声锐响。
一抹冰冷的刀光擦着肖锵的脖颈抹过。
极快,极稳。
肖锵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再也砸不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脏兮兮的落魄游侠,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底层苦力怎么敢杀鱼龙帮的副帮主。
肖锵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客栈内原本吵闹的声浪瞬间被掐断。
所有商客和帮众都停下了筷子,死死盯着那个手握半截出鞘长刀的背影。
“你敢杀人?!”
鱼龙帮的人哗啦啦抽出兵刃,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那三个北莽军痞也愣了一下,随后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脚踢翻桌子,抽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徐凤年:
“哪来的贱狗!敢在倒马关撒野!老子今天把你剁成肉泥!”
三个军痞一拥而上,带着北莽军中特有的合围杀阵,封死了徐凤年的退路。
徐凤年迎着雪亮的弯刀,脑海中猛地闪过李逍遥在船上指点他“弹指碎核桃”的画面。
刀不在快,不在繁,在劲。
徐凤年没有用大黄庭的真气去堆砌华丽的招式,只是凭借纯粹的肉身力量和最基础的刀罡。
长刀彻底出鞘。
没有多余的动作,徐凤年身子微侧避开当头一刀,手腕一转,刀锋以上撩之势斜劈而出。
“哧!”
冲在最前面的军痞连人带刀被这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刀罡生生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溅在墙壁上,触目惊心。
剩下两人大惊失色,正要变招防守,徐凤年已经欺身而进。
他反手握刀,顺着前冲的惯性,刀柄狠狠砸在第二人的胸骨上。
骨裂声清脆刺耳,那人胸腔凹陷,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倒飞而出。
最后一名军痞吓破了胆,转身想朝门外跑。
徐凤年脚尖挑起地上肖锵落下的开山刀,一记鞭腿重重抽在刀柄上。
开山刀化作一道残影,直接贯穿了那名军痞的后心,将其死死钉在客栈粗大的承重柱上。
三息。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三名北莽精锐军痞,全灭。
徐凤年走到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子面前。
他扯下身上沾满泥土的破旧外袍,披在衣衫不整的妇人身上。
他蹲下身,捡起那块染血的骁骑营木牌,用袖口将上面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然后双手递还给妇人。
“对不起,北凉来晚了。”
徐凤年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妇人原本惊恐的眼神在听到“北凉”二字时,猛地一颤。
她一把抱住还在咳血的孩子,失声痛哭。
客栈二楼。
李逍遥端着一盏粗茶,凭栏而坐,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用花里胡哨的剑诀,全是军阵里一击毙命的刀法。”
李逍遥轻抿了一口茶水,语调平淡,
“还不算太笨。”
站在一旁的姜泥抱着铁剑,视线从徐凤年挺直的脊梁上收回,转向李逍遥。
她终于明白了。
之前李逍遥让北凉世子去当鱼龙帮最底层的推车苦力,任由那个副帮主肖锵辱骂使唤,并非是单纯的折磨。
高居庙堂的北凉王世子,知道民间有疾苦,知道抚恤会被贪墨,但他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底层草芥的绝望。
如果不亲自站在泥水里仰望一次那些手握权柄的恶犬,徐凤年的刀,就永远少了一分真正属于北凉王的厚重与狠辣。
李逍遥是在用北莽的这片修罗场,强行催熟这把刀。
姜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慵懒却掌控一切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看似狂放不羁、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男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比徐骁更让人敬畏。
“你连遇到北凉军遗孀都算到了?”
姜泥忍不住出声。
李逍遥放下茶盏,轻笑了一声:
“倒马关本就是北莽南侵的咽喉,南边流亡过来的难民多半汇聚于此。遇到北凉旧部不稀奇。至于那个肖锵……”
李逍遥目光扫向一楼那具无头尸体,语气转冷:
“一个发国难财,靠走私北凉军械和生铁给敌国换取利益的杂碎,他就算不拦凤年,今天也走不出这个客栈。”
姜泥心头震动。
她这才意识到,李逍遥选鱼龙帮的车队同行,根本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是早早盯上了这群走私卖国的蛀虫!
一楼大堂内。
徐凤年将身上所有的银票都掏了出来,塞进妇人手里。
“带着孩子往南走。过了边境,去陵州找刺史大人。这块牌子护不住你,但陵州城一定能。”
徐凤年站起身,刀尖斜指地面。
妇人磕了几个头,拉着受伤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客栈。
鱼龙帮剩下的十几号人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