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米米每天放学都去看它。她把食堂的剩饭用塑料袋装着带出来,里面拌了火腿肠碎和鸡蛋黄。阿黄吃得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米米蹲在旁边看它吃,手放在它肚子上,感受里面小小的动静。
“周砚白,你摸。”米米头也不回地喊。
周砚白站在半米外,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他的手放在阿黄肚子上,刚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然后他手心底下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水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愣了一下。
“动了。”他说。
米米笑起来:“对吧!我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周砚白的手没有收回来。他轻轻按着阿黄的肚子,感受那些微小的、一下一下的胎动。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他也没躲。
“几只?”他问。
“不知道。我数了,至少三只,可能四只。”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我联系了那个开宠物店的朋友。”他说,“他说可以帮忙找领养。”
米米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我想留一只。”她说。
周砚白看着她。
“就一只。”米米伸出手指比了个“一”,“最小的那只。我养。我攒钱,自己租房子的时候养。”
她说“自己租房子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那是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周砚白没问她什么时候租房子,也没问她钱够不够。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只最小的,我帮你留。”
米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放学,米米照例去看阿黄。周砚白去宠物店朋友那里拿了一袋幼犬粮,顺便问了些注意事项。两个人分头行动,约在巷子口碰面。
米米先到。她蹲在阿黄旁边,摸着它的头。阿黄今天不太一样,它趴着,呼吸比平时急,偶尔呜一声,像是哪里不舒服。
米米紧张起来。她掏出手机想给周砚白打电话,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都没点对。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别慌,然后拨了出去。
“周砚白,阿黄好像要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我马上到。”
他来得很快。书包还没放下,先蹲下来看阿黄。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肚子,又看了看它的状态。
“是要生了。”他说,声音很稳,“你别慌。”
“我没慌。”米米说,手在抖。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他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块旧毛巾——是他在宠物店朋友那里顺手拿的。他把毛巾铺在阿黄旁边,动作很轻。
“你看着它,”他说,“我去买点东西。”
他跑着去的。米米一个人蹲在巷子里,守着阿黄。阿黄喘着气,偶尔舔舔她的手。米米摸着它的头,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我在呢”,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周砚白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次性手套、消毒棉和一把干净的剪刀。他蹲下来,戴上手套,把剪刀用酒精棉擦了擦。
“你帮我按着它。”他说。
米米按住阿黄,周砚白在旁边守着。阿黄喘了很久,终于,第一只小狗出来了。小小的,湿漉漉的,闭着眼睛,身上裹着一层薄膜。周砚白用手把薄膜撕开,小狗叫了一声,细细的,像老鼠。
米米看着那只小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它好小。”她说。
周砚白把小狗放在毛巾上,阿黄转过头来舔它。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四只小狗挤在毛巾上,阿黄一只一只地舔干净。
米米数了数。“四只。”她说,“你说得对。”
周砚白摘掉手套,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他出了一头汗,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他难得看起来有点狼狈。
米米蹲在毛巾旁边,看着那四只小狗。三只黄的,一只黑的。黑的体型最小,挤在最后面,一直被前面三只拱来拱去。
“这只。”米米指着那只黑的,“我要这只。”
周砚白看了一眼。那只小黑狗确实比别的瘦小,看起来弱弱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给它起个名字。”他说。
米米想了想。“叫米粒。”她说,“米米的米,一粒两粒的粒。”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
“为什么叫米粒?”
“因为它是从阿黄肚子里出来的,阿黄是我的狗。米粒,就是米米家的小不点。”米米理直气壮地说。
周砚白没反驳。
他们在巷子里坐了很久,等阿黄把小狗都清理干净了,等四只小狗都吃上了奶。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米米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阿黄和小狗身上,自己缩着肩膀蹲在旁边。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你不冷?”
周砚白没回答,只是把外套往她那边推了推。
米米接过来,套在身上。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衣服上有青苹果的味道,跟她的洗发水一样。
她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
“周砚白。”
“嗯。”
“你外套上怎么也是青苹果味。”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
“洗衣液。”他说。
“什么?”
“洗衣液是青苹果味的。”
米米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他就是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她把脸缩进外套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米米被妈妈骂了一顿。因为她回家晚了,也没打个电话。妈妈站在客厅里,叉着腰,声音又尖又高:“你去哪了?这么晚回来?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在外面晃,像什么样子?”
米米没说话。她把周砚白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你怀里是什么?”妈妈问。
“外套。”
“谁的外套?”
米米没回答。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妈妈在外面又骂了几句,她没听清。她把外套放在枕头旁边,跟那两颗糖纸和数学笔记摆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阿黄和小狗的温度。她想起那只小黑狗,那么小,那么弱,闭着眼睛往前面拱。她想起周砚白摘掉手套时额头上的汗。她想起他把外套递过来时说的“穿上”。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外套上有青苹果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米米把外套带到学校还给周砚白。她走进七班门口的时候,几个男生冲她吹口哨。米米冲他们龇了龇牙,把外套放在周砚白桌上。
“还你。”
周砚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洗了。”米米说,“昨晚洗的,今早干的。”
其实她昨晚没睡好。她把外套洗了,晾在阳台上,半夜起来看了两次,怕风把衣服吹跑了。但她没说这些。
周砚白把外套收起来,塞进书包里。
“小狗怎么样?”他问。
“好着呢。阿黄奶水够,四只都吃得饱饱的。”米米说,声音很轻快,“米粒最小,但抢奶抢得挺凶的,一点都不让。”
周砚白“嗯”了一声。
米米站在他桌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平时她话很多,跟谁都能聊。但周砚白坐在那里,抬着头看她,眼神很静,她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个,”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还你的。青苹果的。”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马尾辫甩来甩去。周砚白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小小的青苹果。跟他之前给她的那颗一样。
他把糖收起来,放进书包夹层。跟哮喘喷雾、创可贴、纱布、铁伞放在一起。他拉上拉链,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放学,他们又去了巷子。四只小狗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圈,挤在阿黄肚子下面吃奶。米米把米粒抱起来,放在手心里。米粒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黑溜溜的,像一团会动的煤球。
“周砚白,你看它。”米米把米粒凑到他面前。
周砚白看着那只小黑狗。它比另外三只小一圈,但精神很好,在他凑近的时候还冲他哼了一声。
“它认得你。”米米说。
周砚白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米粒的头。米粒舔了舔他的指尖。
米米蹲在旁边,看着他碰小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她拉着他的手按在阿黄头上的时候。那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着,手在抖。现在他碰小狗,手指很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周砚白。”
“嗯。”
“你进步好大。”
周砚白收回手。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
米米低头把米粒放回阿黄身边。她看着四只小狗挤在一起吃奶,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填满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高兴,高兴太轻了。是那种——好像这个巷子、这只狗、这几只小狗、还有旁边蹲着的这个人,一起在她心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暖和的窝。
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小狗,嘴角一直翘着。
周砚白蹲在她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只要谁动一下就会碰到。
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