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做好了火力全开的准备,却没有火力全开的机会。
倒是韦巨源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输出的火力既持久,又稳定。
滔滔不绝,绵延不断。
“诸位可还记得,并州之灾暴起时,何人力排众议,前往并州。”
“诸位可还记得,所有人都在推三阻四,逃避责任之时,是谁挺出。
“诸位扪心自问,若是诸位去了并州,能做的比邵王殿下更好吗?”
“诸位可曾记得邵王去并州时,你们预判的结果如何,又是谁在看热闹。”
“诸位可曾想过,今日弹劾邵王,会不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韦巨源铿锵有力,句句诛心。
别说退缩,就算犹豫一息都算他输。
杨再思自诩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直到韦巨源说到第三句话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韦巨源临阵倒戈了。
他终于想明白今日为何觉得韦巨源不对。
想来韦巨源临阵倒戈不是临时起意,想来早有预谋。
崔融、韦巨源、张氏兄弟,杨再思。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本以为形成包围之势,将李重润裹在其中。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由韦巨源组成的战时联盟,如此弱不禁风。
别人还在奋勇战斗,韦巨源竟然先‘叛变’了。
几个人互相对望一眼,感觉坠入万丈深渊。
他们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如何能让损失最小。
甚至他们已经开始回忆,韦巨源掌握多少关于他们的秘密。
越想越心惊,
越想越害怕,韦巨源了解的事情不是一点半点,可以说他们所有秘密,韦巨源都清楚。
“完了!”杨再思心如死灰,“都完了!”
他到现在都没想清楚韦巨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戈的。
难道那日在大殿之上李重润打韦巨源那一巴掌也是苦肉计?
是所有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
也正是因为那一巴掌又响又脆,大家才走到一起。
难道自始至终这些操作都是针对他们的圈套吗?
几个人不再说话,就连刚刚弹劾李重润的人都没了声音。
韦巨源突然倒戈,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面对他铿锵有力的质疑,没有人能给出答案,甚至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张昌宗面如死灰,牙龈咬得咯咯作响。
在他预想的场景里,此时韦巨源已经将李家、太子一脉逼得说不出话来,如今倒好。
这把利刃竟然刺向他们。
武三思悬在空中的脚慢慢落下,面如死灰。
他意识到一件非常严肃的问题。
今日,他根本没有机会将弹劾李重润的话说出口了。
当然这并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他提起安排人编造的那些可要才最终为致命。
从大殿之上离开以后,这些歌谣,都将成为事实。
不!
那些歌谣本来就是事实。
武三思刚刚放下的腿又抬了起来。
机会稍纵即逝,断然不可就此终结。
他目光刚刚抬起,神色一怔,他发现女皇正盯着自己看。
他的脸抽搐几下,抬起的腿没有迈出,又放了下去。
武曌目光扫视众人,现场很多人已经低头,都不说话,只有个别没看懂发生什么的武将兴致冲冲的盯着众人,他们左顾右盼的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武则天自然没有理会他们,最后将目光落在韦巨源身上。
果然啊,合宗并族的诱惑真不小,能让韦巨源成为李显一脉最锋利的刀。
她目光深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连身边的上官婉儿都没看出是喜是怒。
所有人低着头,弹劾李重润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鸦雀无声。
女皇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不大,却成了全场唯一发出的声音。
“今日众卿弹劾邵王之事,朕记下了!”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态度冷漠,“并州主犯还未审问,自然也无结果,至于赏罚,待朕审完涉案之人后,再行定夺。”
她说完这句话后,声音顿了顿,目光从文武百官的脸上掠过,“诸公意下如何?”
现场沉寂几息后,有人率先开口。
“陛下圣明!”
随后便是阿谀奉承的话此起彼伏,没有任何营养。
李重润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打人。
因为他要打的人,此时正盯着自己看。
原本要大干一场的早朝,在所有人的弹劾声中,逐渐平息了。
韦巨源从通天宫出来时,张氏兄弟、杨再思和崔融拦住他的去路。
“韦公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等交代的吗?”张易之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盯着韦巨源问了出来。
几人皆是愤怒之色,好似下一秒就要冲上来与他厮杀。
面对几人询问,韦巨源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朝着通天宫外去了。
杨再思早就没了主意,看着张氏兄弟问道:“五郎六郎,我们现在怎么办?”
二人看着韦巨源傲慢的背影,冷哼一声,“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群人还未走远,女皇身边的内侍拦住他们的去路。
“陛下有旨,明堂议事。”
……
神都,狄仁杰府。
狄仁杰兴致大起的听着老王讲述朝堂上发生事情。
他强压着笑意从椅子上坐起来。
“咳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一阵后,又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这件事情由别人转述给老王,再由老王转述给自己。
如此周折都这么有意思,大殿之上肯定更加精彩。
狄仁杰心中叹息,已经很久没遇见这么有趣的事情了,可惜自己不在。
“这小子做了什么事,咳咳咳……竟然让韦巨源那老狐狸服了软。”狄仁杰敢断言这中间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管家老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狄府的情报关系在神都数一数二,但也并未了解到其中干系。
狄仁杰又哈哈几声后,笑容逐渐收敛,瞧着管家老王安顿道,“告诉那几个老家伙消停点吧,这次把之前埋下的线都挑了出来,以后再想做什么事,就难喽!”
老王点头应承下,但还是劝慰道:“狄公,诸公之前就叮嘱过,这些人您大可放心的用,今日早朝暴露的官员都不重要。”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句话虽然听着冷血,但朝中诸事未定,前程比这句话要冷血的多。
狄仁杰起了一丝乏意,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萎靡,“元之几时进京啊!”
老王将他身下的棉被向上提了提,将狄仁杰盖住,“明日便可入神都。”
狄仁杰点了点头,慢慢的闭上眼睛,享受的吸吮了一下扑面而来的阳光,小声的呢喃道:“若是再不回来,老头子可就等不了他喽。”
老王为他盖被的手一顿,脸上出现一丝落寞。
……
紫薇城,明堂。
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李峤、
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韦巨源、
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苏味道、
太子李显、
梁王武三思、
凤阁侍郎张锡、
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杨再思、
冬官尚书姚璹。
这群人还没走出皇宫,全被武则天叫回明堂。
李重润走到明堂门口之时,发现武崇训规规矩矩的跪在那。
武三思入明堂路过他身边的时脸色阴沉,竟然都没看他一眼,更像是没看见一般。
武崇训本想委屈地求饶,见武三思的低头而入的状态想起今早他安顿的话,自然没敢再生事端。
李重润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唱哪处呢?
——苦肉计?
难道是想用这种方法博得武则天同情?
想屁吃呢。
若是武则天这么好哄,他在这跪几天算了,还至于风餐露宿的去并州、然后刀光剑影的去搏杀、去拼个活命的机会吗?
他们不仅不了解武则天,更不了解自己。
这点苦肉计根本不算什么。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看看李显。
他窝窝囊囊半辈子,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说。
李重润自认为比较了解李显,毕竟历史书上的定义不会有假。
就算稍有偏差,也不会脱离原来的轨迹。
也正是因为这份笃定,他觉得李显现在如同透明人一般。
可令他意外的是,当李重润走进明堂之时,李显也站起其中。
他站立的位置很讲究。
看似站在中间的位置,却不影响武则天看所有人,也不会当着堂下群臣与武则天奏对。
不以不说话,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参与。
这让李重润想起后世很多学生,不逃课、不睡觉、不捣乱、不谈恋爱、不及格。
李重润想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带着严重的有色眼镜看待李显。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前身就是被他这个当父亲的亲手杀死的缘故吧。
韦巨源、姚璹、杨再思三人见面后,并没说话,甚至连眼神对视都没有。
韦巨源并没有觉得尴尬,反倒是杨再思有点难受。
他想要和韦巨源理论一番,自知不是这里不是争论的地方,心中暗暗发誓,等出了皇宫,一定要和韦巨源一决生死。
姚璹朝着武三思看了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落在李显头上。
如今朝局诡变,还是要独善其身,早日离开为好。
苏味道、李峤等人低眉浅笑的低声交谈着,好似在议论今日发生的事情。
李重润入了明堂后,悄无声息的站在李显身侧。
果然,这个位置俱佳。
也正是因为他的加入,明堂内瞬间安静了。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剑拔弩张的几个人,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早朝,虽然他是被弹劾的对象,但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名字。
从李唐创立江山至今,还没有人能做到让朝中三分之一的人弹劾。
李重润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面对众人目光,李重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李显倒是显得有些不自然。
因为李重润的加入,将他所在的位置暴露在众人面前。
女皇从下了早朝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朝着明堂而来。
马上要走到明堂门口之时,看见跪在门口的武崇训,脸上的怒意大起。
她朝着上官婉儿招了招手。
“听说神都城都在传唱他杀人的事情。”武则天直截了当的问道。
上官婉儿也是刚得知消息不久,不敢隐瞒,将她知道的情报如实说出,“外面还传言这些歌谣是邵王殿下写的!”
“哼!”武则天冷哼一声。“如真是他写的,你觉得他会让人发现?”
“陛下觉得事有蹊跷?”上官婉儿当然知道事情肯定不对,但还是故作惊讶地问道。
“让大理寺的人把他带走,朕看着心烦。”武则天冷哼一声,命令地说道。
上官婉儿先是一怔,不敢不从,悄悄退出半步后,便看见她身后跟着的女官朝着宫殿外面退了出去。
跪在明堂外面的武崇训最先感受到女皇浩浩荡荡而来。
他不自觉地跪直身子,咽了咽口水,眼神都不敢朝女皇的位置看。
武则天身边路过之时,目光并没有看向他,倒是将他吓得够呛,随后瘫坐在地上。
“陛下到!”内侍通禀后,现场所有人恭敬作揖,迎接女皇而入。
李重润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位置,虽然也在作揖,却立刻站直身子,脸上挂着笑容,迎着武则天的位置走了过去。
他一路小跑,步伐轻盈,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
若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在场肯定会震惊,真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怎么这么熟悉,甚至感觉自己的活,都被人抢走了。
此时能入明堂的人,要么有宰相之身,要么有尚书之职,要么就是太子、王爷。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李重润会做出如此动作。
就连平时沉闷的李显都扭头看向李重润,眼眉挑了挑,心中惊骇。
武三思更是冷哼一声,看着李重润谄媚的模样,再看已经瘫坐在地上的武崇训气不打一出来。
就在众人不解之时,李重润已经小跑到武则天面前,“陛下如此劳顿,孙儿看着心疼,您要不要休息休息,我们在明堂等您就行。”
武则天同众人的表情差不多,先是一愣,再是惊讶,最后听着李重润的话,佯怒地说道:“简直胡闹,诸公皆是肱股之臣,岂能在此等朕一人。”
武则天的语气虽然十分严厉,还带着一丝怒意,但她竟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感觉这孙子在关心自己,而且关心的恰到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