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瞧着那人瞪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快地站了回去,想着那御史弹劾完李重润后,他再站出来弹劾也不迟。
李显立于李重润身前,没有回头,没有移动,好像也没听见一般。
上官婉儿站在武则天身边,顺着声音朝下瞭望,在女皇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见武则天手指轻轻拂过扶手,缓缓出声,“准!”
“臣弹劾李重润,并州之行,行举不检,私携女妓随行,游宴于外州官舍,失陛下之恩、损皇家威仪。”
御史的弹劾之言还没说完,武三思又要站出来的时候,另一个人比他快了些。
“臣弹劾邵王李重润,无陛下明降赦旨,私自铸币,泉货乃国之权柄,非藩王可擅,私铸之罪,律有明刑。”
武三思目瞪口呆。
“臣弹劾邵王,擅于并州推行国债,假借陛下威信,向并州商贾、乡绅募财,许以本息。”
“臣弹劾邵王……”
“臣弹劾……”
“臣……”
武三思悬浮在空中的脚就没放下,前前后后看见七八个人已经在大殿之上站成一排。
这怎么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说好要封赏李重润吗?怎么变成大型弹劾现场。
李重润也有些懵,他怀疑自己捅了马蜂窝。
崔融看着场面气势恢宏,人神愤慨。
满脸得意的朝着韦巨源看了一眼,微微地扬了扬下巴,好像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韦巨源自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露出一丝冷笑。
随后便看见崔融以压轴的身份出场,他执笏而立,“臣弹劾太子李显,自知其子行事乖张、无德妄为,却不加训诫管束,不早奏陛下以闻,姑息纵容,隐而不报。”
杨再思见崔融安排的人已经全数站出来后,也没有继续端着,目光自然的看向韦巨源点了点头,似乎对韦巨源手里弹劾的奏疏十分期待。。
崔融刚刚说完话,杨再思迈步而出,“臣弹劾太子李显、邵王李重润……”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感觉身后一阵躁乱,随后便看见身后二十几人齐刷刷的站了出来。
“什么情况?”他将原本要弹劾的话咽了回去,看向崔融的眼神带着疑惑——怎么安排了这么多人。
武则天坐在御榻之上,眉头紧紧皱起。
上官婉儿十分警惕的站到武则天身前,立于殿前的左右金吾卫将手按在佩刀上,目光如鹰般盯着站出来的众人,生怕突生变故。
杨再思瞧着崔融,嘴巴动了动,“这些人都是你安排的?”
崔融立刻摇头,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他倒是想找这么多人,也没这么大能量啊。
朝堂之上文武官员也就七八十人,这下倒好,三分之一的人都站出来弹劾李重润。
刚刚还想着自己是不是捅了马蜂窝,这么一看是把人祖坟都掘了。
李重润知道今日可能会被弹劾,但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呵~”
坐于大殿之上武则天冷笑一声,“今天还真热闹啊!”
……
武三思人麻了。
想要弹劾李重润根本没有机会。
事先他预想李重润今日会被被封赏,万众瞩目,群臣奉承。
谁能料到会是这番景象。
李重润竟然成了被弹劾的最大热门。
他几次拱手上前,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莫名间竟然有些慌了。
今日早朝若是不把这件事情的定性改了,明日或是下了早朝再说,就成了背后翻人小话的勾当,名不正,言不顺。
可现在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啊。
“不行!”武三思暗下决定,“不管怎样,这件事情今日早朝必须说。”
可现场还处于失控的状态,刚刚突然站出来的二十几人,每个人都态度愤慨,怒不可遏。
他们弹劾李重润的奏疏与杨三思、崔融大概无二。
就相当于一句话被反反复复地说。
起初朝臣们还觉得事情新鲜,瓜吃的有趣。
可逐渐大家也意识到不对。
他们的行为太明显了,根本不是在弹劾李重润,完全就是在针对李家。
甚至他们连面子工程都不做,演都不演。
现场越发混乱,事件却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感觉到阴谋的味道。
李显依旧稳稳的站在最前面,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好像这件事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李重润应该是全场最兴奋的人,他虽然处在漩涡中心,却兴致勃勃。
起初他还觉得早朝没意思,没想到自己成了‘意思’本身。
张氏兄弟看着现场逐渐失控,眉头紧皱地盯着崔融和杨再思,心里痛恨地骂道,“这俩人在搞什么鬼。”
三个五个人弹劾叫弹劾,所有人都站出来弹劾,这不就是在搞事情吗。
李重润本身有功在身,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上官婉儿看着场面一度失控,面色阴沉,她走到武则天身边,小声地说道:“陛下,事情有点蹊跷。”
女皇微微抬眸,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蹊跷。
平日那些自诩清流之人都站出来弹劾李重润,不蹊跷就怪了。
武则天坐在大殿之上,抽丝剥茧,她突然发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站出来的朝臣竟然有一个共性,昔日这些人都是支持武家的。
“好家伙!”
武则天最后将目光落在武三思头上,心里盘算着,“今日你若是不站出来,朕就当做不知道,你们自己去闹,你若是敢站出来挑事,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了。”
此时杨再思与崔融凑到韦巨源身边,两人回头看着已经失控的场面,有些慌乱,“韦尚书,这是什么情况,这些人是你安排的吗?”
韦巨源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盯着崔融,“肯定是你捣的鬼,怎么还质问起某来。”
崔融百口莫辩,这些人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杨再思焦急地拽了拽韦巨源的衣袖,催促地说道:“韦尚书不要等了,快把你的奏疏呈上去,若是晚了,很多话就说不出来了。”
崔融与张氏兄弟也将目光落在韦巨源头上。
他们非常清楚,若是陛下将此事镇压,他们便没有说话的机会。
就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韦巨源在慌乱的人群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状上闻。”
他的声音沉重却有力,在纷乱的大殿中,竟然将所有声音镇压下去。
原本有些慌乱的杨再思、崔融,张氏兄弟瞬间淡定不少。
‘韦尚书就是韦尚书,说出的话都底气都足。’
‘韦尚书出手,这件事情就妥了。’
‘这局看你李重润、李家如何应对。’
……
李显站在人群最前方,虽然没有回头,甚至却微微动了动。
这细微的动作外人并不会察觉,就算发现也只当是他站得久了,腿脚有些酸麻。
李重润看着从人群中走出的韦巨源,心中不免一阵冷笑。
看来你这老小子记吃不记打,这才多久就忘了孤在大殿之上打你场景了吗?
李重润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甚至擦了擦掌。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会肯定是要拿人开刀,既然你站出来了,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
刚刚站出来的二十几人纷纷走回原本站立的位置,所有人将目光放在韦巨源身上。
这群人并不是退缩,似乎在等,更像是伺机而动。
武曌看着站出来的韦巨源眼神微眯,听着他的请求,回应道,“准!”
韦巨源并没有直接开口,又在人群中走出几步。
步伐虽然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走到大殿正中间的位置。
万众瞩目。
杨再思看得真切,心中暗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韦尚书,位置都找得这么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韦巨源转过身看着大殿之上的众人。
“某想问诸位一句,邵王为大周办实事到底触碰到谁的利益?”
韦巨源的话如原地一声雷,直接爆炸。
现场很多人似乎没有听懂,尤其是杨再思、崔融等。
他们互相对望一眼,有些懵地朝着张氏兄弟看了看。
他们二人也正在对望,互相还在询问刚刚到底听到了什么。
随着韦巨源说完话,现场的议论声开始逐渐变大,此起彼伏。
如不是女皇坐在上位,肯定会有人冲过来质问韦巨源到底什么意思。
杨再思几人再三确认后,终于听懂韦巨源刚刚说了什么。
朝堂奏对,并不是巷口吵架骂街。
互相之间没有对骂的机会。
张易之从韦巨源身后走出,持箔而立,“韦尚书慎言,今日众臣所请,不过是想要维护朝廷威严罢了。”
韦巨源朝他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搭他的话茬。
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面不改色地说道:“邵王殿下那日虽然在大殿之上打了某一巴掌,但也和某立下军令状。”
“若是他能解决并州之灾,某当成认错……”
他的话铿锵有力,不卑不亢。
那日大殿之上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他们怎么能忘记呢。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韦巨源会先提起这事。
李重润和众人的表情大抵相同,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骚操作?
韦巨源莫不是害怕自己把他打死不成?
你究竟怎么了?
是疯了、病了、痴了、傻了?
李重润扣了扣自己的耳朵,“难道是孤幻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