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虚弱的问:“我的孩子不是灾星,对不对?”
纪芙回过神:“对,他不是灾星。”
女人抱紧了襁褓,泪痕满面,却流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就知道,他不是灾星,他是我的孩子,只是我的孩子。”
灰蒙蒙的空间里浮现出了数道蛛网般的裂痕,所有被丝线牵着走的魂魄停在了原地,那些丝线也渐渐的淡了许多。
老者说:“外面的阵法被破,这些灵魂都要回到来处了。”
纪芙看到了女人的身影也越来越黯淡,她着急的问:“你的孩子叫什么!”
女人身影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在风中飘摇不定:“他叫……伏暻,日为天光,景是万象,日光铺照万物,便是暻,愿他于混沌之中,得见明朗光景。”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空间崩塌之时,失重感也陡然袭来。
纪芙在不断的往下坠落,这黑色的深渊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然而她竟然没有生出一点惶恐与害怕,有的只是怅然。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伏暻。
终于,仿若黑洞的世界里出现了一点光亮。
纪芙的身子坠入这点光亮里,消失不见。
五座祭坛接连破碎,包围了整个夙州城的血色雾气慢慢消散,天光重新浮现,所有被勾的离体的魂魄化作道道流光,沿着原路返回了自己的肉体。
王千刀看着自己筹谋多时的心血一夕破碎,他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不……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敢置信的人不止他一个。
邹眉允撑着剑站起来:“傅……傅公子,是剑仙?”
单千金道:“这不对劲,剑仙早就死了,他是剑仙的传人吧!”
莫歧路支撑起身子,盯着那道少年模样的身影,语气沉沉:“他的剑气,与之前在无方城里,凭一己之力用出太虚剑阵的人一模一样。”
邹眉允震惊:“傅公子是欧喔前辈!”
能用出太虚剑阵,还能有如此庞大剑意的人,这世间除了一个剑仙孟烬,还能有谁?
才浮现不久的浮屠秘境,又渐渐的化作雾气消失无踪。
“不,浮屠秘境不能消失!”
王千刀还想祭出观月无心的魂魄,胡三却化作一道紫色流光,闪现至王千刀身边,一手夺下了由观月无心的魂魄所凝聚而成的蓝色珠子,眨眼间,他又退的远远的。
胡三抬手一挥,观月无心的身体出现在了他的怀抱之中,他迫不及待的将蓝色珠子送入了观月无心的身体。
片刻之后,观月无心的手指动了动。
“无心!”单千金跑了过去,从满身灼伤的胡三怀里把观月无心抢了回来。
王千刀还想去抢夺观月无心,然而祭坛上那颗传闻里是剑仙孟烬的乳牙的祭品陡然间化作了齑粉。
接着,四个方位都传来了祭坛破碎的声音。
这是祭坛在排斥这些祭品,因而全部碎裂。
王千刀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雾气朦胧里的身影:“错了,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剑仙孟烬……并非是孟家人。”
傅不欺抱着沉睡的妻子,一步步走出弥漫的雾气,白发如雪,金色的眼眸里沉寂无光,破碎的面容上流转着银色的妖纹,顺着眼尾蔓延至下颌,古老而诡谲。
他并没有出手,可每靠近一步,无形的威压便在蔓延。
四周的人影腿上柔软无力,纷纷忍不住下跪。
王千刀更是吐出了一口鲜血,他没有求饶,只觉得荒唐:“哈哈……传闻里的剑仙,居然是妖,人人顶礼膜拜的存在,居然是妖物,这个世界……无药可救!”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埋藏在整个夙州城地底下的火药纷纷爆炸。
袁县令藏在角落里面无血色:“疯了,真是疯了,他居然要毁了整个夙州城!”
剧烈的爆炸声唤醒了沉睡的人。
纪芙睁开眼,烟尘与火光在远处翻涌,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眼前之人的面容上。
四周都是火花与土石飞溅,却像是触碰到了看不见的屏障,纷纷远离他们的身影。
少年那张本就破碎的脸上,暗金妖纹沿着肌理缓缓游走,鎏金瞳仁沉静漠然,不带半分温度。
她不顾周遭震颤的大地与轰鸣,抬起手,指尖轻轻朝着他的面颊探去,触到了那流转的妖纹。
纪芙低声喃喃:“夫君。”
傅不欺停下脚步,眼眸低垂,金色而冰冷的眸光轻轻颤了颤。
流转的银色妖纹也跟着放缓了游走的速度,白发在风中轻舞,他破碎的面容依旧可怖,声音却不再是方才那俯瞰众生的寒凉。
他将她的身子抱的更高,冰冷的面容蹭着她温暖的面庞,轻轻唤她:“阿芙。”
莫歧路竭尽全力用剑意封住一处爆炸点,他抬起眼眸,紧紧的看着那对烟火中相拥的人影。
不知为何,他有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期待纪芙察觉到傅不欺是妖的身份,在她恐惧不安,想要逃离的那一刻,即使莫歧路现在已经力有不逮,但他一定也会拼尽全力的护她逃离魔爪。
可他期待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
纪芙分明见到了傅不欺妖相暴露的模样,却还是伸出了手把他抱的很紧很紧,她贴着他满是裂纹与妖纹的脸,哽咽出声。
“我就知道我夫君那么厉害,一定会把我找回来的!”
傅不欺金色的眼里水光浮动,拥抱着怀里的女孩,不知为何,嗓音里也有了颤抖:“阿芙,是夫君不好。”
莫歧路怔怔的站在原地。
邹眉允一剑劈碎要砸在莫歧路背上的石头:“莫师兄,你怎么了!”
纪芙听到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她从傅不欺身上下来,双脚落地,靠在他的怀里,抬起眼眸,看向了家的方向。
“我们的家还在吗?”
傅不欺轻声道:“会在的。”
刹那间,寒意席卷四野,笼罩整座夙州地界,火光凝滞,翻滚的烟尘定格,震颤的大地瞬间寂静。
王千刀眼见大势已去,身影化作黑雾飞速后退,在断壁残垣里找到了小草,带着这个孩子眨眼间到了野外。
他这破败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黑雾又化作人形,跌落在地,吐出了几口鲜血。
这一局,他输的彻底。
“大叔,大叔!”小草试图扶起他沉重的身躯,却收效甚微。
王千刀虚弱的道:“你走吧,别管我……”
他掏出了染血的乾坤袋,放进小草的手里:“这里面有我所有的资源,足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不要……不要让其他人知晓,否则你护不住这些钱财……”
小草哭出声:“大叔,我不能丢下你!”
王千刀闭上了一只眼睛,缓缓说道:“走吧。”
他知道已经没有人能救得了他,而小草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留在他的身边,只是会给小草带来杀身之祸。
王千刀也没有想到,自己是他人眼中沽名钓誉的恶人,可到头来,他竟然会想保护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孩子。
他正欲抬手最后赶他离去,心口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利刃贯穿胸口,血色瞬间浸透破败的衣衫。
王千刀猛地睁开仅剩的那只眼睛。
小草的面容发生了变化,褪去了男孩的几分英气,露出一张女孩精致的面容。
她握着穿透他心口的短刃,眼底里只有仇恨。
“王千刀,你从不把普通人放进眼里,逼迫他们入魔,来换取你们修炼的功德。”女孩说道,“如今被蝼蚁戏耍的滋味,如何?”
王千刀声音发抖:“你是……是无白村的那个……孩子。”
女孩把手里的利刃刺的更深:“是,我是无白村的小槐花,我代那些枉死在你们燕回山之人手下的亡魂,向你来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