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佛斯,此刻这座城市失去了曾经的辉煌。城墙上的大洞还敞着,碎石和断裂的砖块散落在墙根下,没有人来修补。
街道上那些被粪便和尿液浸透的石板已经干裂,污渍深深地渗进石头的纹路里,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那是腐烂的肉、发酵的排泄物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混在一起的味道。苍蝇成群结队地在空中飞舞,嗡嗡声连成一片。
苍白的巨龙也已经在五天之前离去,原地只留下了这座如同粪坑一般的城市,尽显破败。
城中无数的人都选择了离开。
在苍白的巨龙飞向远方之时,他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从屋子里走出来,从角落里站起来,从那些恶臭的巷子里涌出来。
他们的衣服破烂,脸上还带着病容,但眼睛里却亮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们看着这座破败的城市,看着那些坍塌的城墙和空荡荡的街道,最终选择追随着他们此刻信仰的神明而去。
那苍白的巨龙也如同知晓了一切一般,在离开之时,落在了远方的山峰之上,巨大的身躯盘踞在山顶,翅膀半收着,周身光芒在夜色中像一盏不灭的灯塔。
它垂着脑袋,熔金色的竖瞳望着诺佛斯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着人们的回应。
不过即便如此,城中却依然有人选择了留下。
他们或是因为不舍故土,那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屋,那些在石板缝里长了几十年的老树,那些在河岸边洗了几十年衣服的石头台阶。
又或是因为执念在此,他们的亲人埋在这片土地下,他们的记忆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里。
但……似乎这座曾经的贸易之城真正的走到了自己的末路。
在苍白的巨龙与跟随其离开的人们离开后的第四天,一场瘟疫爆发了。
老鼠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成群结队地在街道上奔跑,它们的毛上沾满了污秽,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红色的光。
跳蚤在老鼠的皮毛间跳跃,密密麻麻的。
蚊子从那些积水的坑洼里飞出来,翅膀在空气中振动着,嗡嗡声几乎要把人的耳朵震聋。
苍蝇落在那些腐烂的垃圾上,落在那些无人掩埋的尸体上。
还有从河水之中送来的病毒,那些漂浮在河面上的绿色蛆虫在水流中缓缓旋转,泛着幽幽的荧光。
就像是在玩游戏时凑齐了羁绊了一样,病毒在它们的推动之下爆发了。
而在诺佛斯,城中一处略显拥挤的屋子里面。
这间屋子建在下城的一条窄巷深处,墙壁是粗糙的灰石砌成的,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窗户很小,蒙着一层油腻的布帘子,外面的光透进来,变得昏黄而模糊。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成摞的书籍靠着墙码着,有的书脊已经被翻得开裂,有的书页间夹着各种草茎和粉末的样本。
木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粉末,有的还在微微冒泡。
一张长桌挤在屋子中间,桌面上铺满了羊皮纸和纸张,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和潦草的涂改。
一个男人此刻正坐在桌前,手中的羽毛笔不断地在桌上的纸张留下有些凌乱的字迹,有时是几行药材的名字,有时是某种配比的算式,有时是他画下的粗糙的病理图。
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翻开的,合上的,摞在一起的,散落在角落的。
“咳咳咳……!”
听到这几声咳嗽,他瞬间停下了书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撞倒,木椅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却没有丝毫的理会,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就赶忙跑到了床边。
床很窄,靠着墙角,铺着几层旧毯子。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汤药,汤面上浮着一层暗色的膜。
而此刻床上正躺着一个女人。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纸。浑身上下就像是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去,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头发干枯而稀疏,散在枕头上,像是秋天的落叶。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是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在此刻烛光的映照下,依然清澈,依然温柔,依然带着那种只属于某个人的光。
她现在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张开了口,用着虚弱的语气说道。
“夏尔……不要再管我……你这样会让我伤心的……”
“不要说这种话。”
没等她说完,夏尔·德·洛尔姆就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给堵住了。
他在床边蹲下来,膝盖抵着石板地,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双眼之中,是那么挥之不去的温柔。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们约定好的,有一天我们会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冒险,我们的脚印会走遍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口中讲述着那美好的未来。
而女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微笑。
她的手指在夏尔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轻轻扣住了他的指尖。
“真希望那样的未来,能够快点到啊。”
说着,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眼睑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还在。
现在的她太虚弱了,只是片刻的清醒就让她疲惫不堪。
看着自己的爱人再一次陷入睡眠之中,夏尔·德·洛尔姆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烛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然后,他轻轻地俯下身,在她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吻。
嘴唇触碰到那片苍白的皮肤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晚安。”
他这么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吵醒她。
随后,他便又坐回了桌旁。他弯腰扶起了倒下的椅子,重新坐好,再一次拿起了羽毛笔。
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留下那些凌乱的字迹。
此刻,像是这般的场景还在诺佛斯不断的上演。在其他的屋子里,在其他昏暗的烛光下,还有其他的人在做着同样的事。
有人守着生病的母亲,有人守着发烧的孩子,有人守着彼此,有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
这座破败的城市,在瘟疫的侵袭下慢慢死去,但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人没有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