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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动了

    砰——

    正在整理文件的万嵩被吓了一跳,回头便见李主任面色难看地按着报纸,显然是拍了桌子。

    他不确定领导是看见了哪条新闻触碰到了敏感的神经,这动静有点大了。

    「秘书长今天在家吧?」

    李怀德将手里的报纸扫到了一边,语气阴沉地说道:「请他过来一趟。」

    讲这句话的时候始终也始终没有看过万嵩一眼,而万嵩自然明白,他这个时候胆敢回错一个字,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撒气桶角色。

    「是,我这就去。」万嵩用最温和的声音应了,然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好像回到水里的鱼,脱了缰绳的驴,大口喘着粗气,小腿紧着倒腾往秘书长办公室的方向跑,很怕耽误了时间,惹了领导震怒。

    秘书的工作不好做,别看他们平时狐假虎威,好像很威风,实则随时都有前程尽毁的风险。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嘛,伴君如伴虎,李主任的脾气这几年变得愈发古怪,阴晴不定。

    他们三个轮番伺候着,却也是提心吊胆,每轮到谁值班,都要谨慎小心,很怕触碰到领导的逆鳞。

    能被选中服务领导,可以说是一种幸运,但真正做事,谁辛苦谁知道。现在路星河同康安斗的厉害,他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两人都想拉他入伙,而他呢?只能左右摇摆。

    万嵩对当下总办的局势再清楚不过,他倒向哪一边,都讨不着好。

    有的时候领导也说,要往长远看,那长远怎麽看?

    万嵩使劲往远了看,没看到他们三人的希望,反倒是一片黑雾缭绕,深渊时隐时现。

    尤其是康安同路星河闹腾的越厉害,深渊显现的越清晰,每每想起这些,他都身上发冷,冷的打哆嗦。

    蠢货,两个可以送进博物馆的蠢货!

    他们拼命地讨好和奉承李主任,只顾着眼前的那点碎面包屑,却没发现危机已经来临。

    都说秘书长回来对集团是一件好事,大家的工作更有条理,机关的工作也都有了主心骨。

    可在万嵩看来,秘书长从辽东的回归,却是给机关某些人敲响了丧钟。

    他给李主任服务,自然借着便利看得清楚,从传出秘书长即将回归本部工作之後,本部机关的形势格局就在快速的演变。

    时至今日,回溯过去的五个月,有心人便不难看出,秘书长做事依旧稳健,步步为营,稳紮稳打。

    原本被劳服总公司代办的业务和工作一点一点地收回,秘书长获得了重新定义集团组织架构的权利。违规的事件一件一件地发生,秘书长一件一件地处理,便得到了整理整顿机关工作秩序和纪律的机会。

    再接连不断出现的问题和闹剧,他猛然间发现,秘书长已经开始插手人事和经济工作。

    本就掌握着集团在辽东的工业大局,现在又逐渐介入人事和经济,以及早就有的对科研的影响力。

    万嵩越想冷汗越多,他几乎已经能够透过迷雾看到秘书长真实的目的了。

    再想想,秘书长对其他业务的影响,後勤、保卫、财务、宣传、工会……

    一项一项就像过电影一样,牵扯到的人事和逐渐实施的举措,飞快地从他脑子里闪过。

    机关最近传的最多的是什麽来着?

    哦,对了,是集团即将迎来组织架构变革,按照上级的指示和要求,今年必须完成谠委重建与管委会的分割,有人私下里押宝,到底谁能拔得头筹。

    在李主任暂时不动的情况下,谁拔得头筹,谁将自然而然地成为真正的接班人。

    这件事跟万嵩有关系吗?

    他是管委会主任、总经理的秘书,未来最好的安排便是下去当个副科长,或者期待李主任多干今年,给他们一个成长的时间,下去当个科长就更好了。

    但是,李主任有这麽多时间吗?万嵩现在甚至怀疑,李主任都不会有安排他们下去的时间和心思。

    集团总部大楼里每日进进出出有几千人,看似日子一天一天过,但对於有些人来说特别的煎熬。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秘书长同周副主任这一场龙虎斗,终究会改变集团整个组织生态格局。

    特别还要提到一点,管委会班子里的这些领导们,可有很多人都到了任职年限。

    三年一个任职考察期,上一个三年之所以没变,是因为轧钢厂集团化,他们整体进了一步。

    可这一个三年他们要是不动,那就意味着职业生涯停摆了。

    红钢集团能摆在餐桌上的位置也就这麽几个,有些人终究要一个体面的退场。

    谁能拥有这份体面,谁又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分得蛋糕,那还得看这场龙虎斗之中站在了哪一边。

    这种选边站位的局面和挑战,可要比康安与路星河之间的小打小闹要复杂得多。

    万嵩别无所求,只想着在大势中求得一份安稳,他想去後勤管理处工作,体面又实际。

    只不过他在领导身边,来去还得领导说了算,同样的,现在机关人事看似没什麽变化,但已经被秘书长悄然间冻结,或许连被栗海洋搞的焦头烂额的李主任都没发现这一点,权力便已经走在更迭的路上。所以这个时候康安和路星河追着他问到底站在哪一边,他真想给博物馆双子星一人一嘴巴!

    他要是有得选,当然选择站在秘书长这一边!

    难道有更年轻、更强健的大粗腿不选,选你们两个满脸写着倒霉相的扑街啊?!

    咚咚——

    同康安和路星河不同,他敲门的节奏更轻柔,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张双庆抬头便能看见他的笑容。

    「万主任,这——」

    张双庆也不是什麽乖孩子,九层走廊平日里就不存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但凡有人走过,他坐在小办公室里,怎麽可能听不见往哪边去的。

    再说了,在九层办公的也就这麽几十号人,谁走路的频率和声息一个月两个月听不出来,他都干了快半年了,还能听不出来?

    脚步声到他办公室门口停下他都没抬起头来,就等着对主动敲门呢,你说他乖不乖。

    老油条都是怎麽敲打新来的菜鸟?

    他们会说,机关就是非洲大草原,进了机关就等於默认弱肉强食的森林守则,乖宝宝是活不过一个狩猎季的,能坐在小办公室里的,哪有特麽乖宝宝。

    算不上老虎狮子,这小子也能比个小狐狸。只见他表情快速变化,从愣神化作尴尬和羞愧,起身走过来客气道:「您别老开我玩笑,到我这您还敲门,让人家瞧见了,还以为我要上天呢。」

    「呵呵呵——」万嵩今年才三十一,在机关这潭烂泥滩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了,什麽妖魔鬼怪没见过,张双庆这种小狐狸,在他眼里道行还浅着呢。

    不过那句话怎麽说来着?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在秘书长身边,这小狐狸崽子也学会了七十二般变化,都会哄人了。

    他轻笑着拍了拍张双庆的胳膊,示意了通往领导办公室的房门,道:「没事,李主任请秘书长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对比路星河的鬼道,康安的死心眼,万嵩来请秘书长的时候往往说话留半句。

    他不会问秘书长在家没有,也不会问秘书长现在有空没有,而是直接道明来意,剩下的交给对方来确定。

    其实以他的身份,直接从外面那道门便可以直接进,却偏偏多走一道程序,为了什麽?

    就为了让里面的秘书长感受到他的谦逊和尊重。

    张双庆当然不会拦着他,直接推开了房门汇报导:「秘书长,万秘书来了。」

    他也是会做人的,先汇报一声,然後便闪开身子,请了万嵩进屋。

    两间办公室只隔了一道实木门,再隔音,这麽安静的环境里,又能隔绝多少。坐在办公室里的秘书长或许已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但他还是要给万嵩留下说话的机会。

    万嵩迈步走进来,到李学武办公桌前三步远,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地汇报导:「秘书长好,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嗯,好。」李学武已经拧好了钢笔,起身回应道:「都谁在李主任屋呢?」

    「没有别人,」万嵩是见他起身了,一直等在原地,随着李学武走过来,慢慢转动身子,踩着节奏地逐渐压低声音汇报导:「看了报纸,拍了桌子。」

    这句提醒张双庆也听见了,身子没动,但眉毛跳了跳。

    他眼瞧着秘书长的脚步一顿,万秘书恰当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双方又说了一句,但他没听清。

    不过他能猜到,万秘书说的一定是李主任看了哪份报纸,哪个新闻。

    张双庆就站在那,看着两人出门,这才走过去关了房门,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万嵩来请领导过去这件事并不稀奇,李主任是个什麽货色,别说这个楼层,就是总部机关都知道。

    有些业务要徵求秘书长的意见,这很正常,但万嵩近乎於主动的提醒,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要知道万嵩是李主任的秘书,当秘书的最忌讳泄露领导的情况,哪怕是今天都喝了什麽茶,也不行。

    但就在刚刚,他从万嵩的脸上看到了谄媚两个字,这让他顿时觉得有些荒谬。李主任的秘书,用得着巴结和讨好秘书长吗?

    倒不是说秘书长管不到他们,而是一种默认的规则,这种行为就不怕李主任怀疑他的忠诚吗?

    他带着这个问题来到秘书长的办公桌前,翻找着早晨他梳理过的报纸。

    从月初开始,秘书长便已经跟他说过,早晨和晚上不用他接送,这样也是给他节省时间。

    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他得先来办公室开门,请清洁人员做卫生,自己则要泡茶和整理文件以及报纸。

    这个时候总办的秘书会送来最新的供应给集团领导的简报,他则要在清洁人员离开前,将早晨领取到的报纸分门别类,用铅笔标记好提醒领导要看的内容。

    同时核对领导今天的行程,写一份行程规划,交给常务副秘书长报备。

    这绝对不是本末倒置,秘书长的工作行程怎麽还要向副秘书长汇报了?

    不仅仅是他,所有集团领导的秘书,早晨都要写这份规划报告,都要交给刘维副秘书长。

    原因很简单,首先是紧急情况找人,衔接重点工作;其次是统筹全集团领导之间的活动,避免撞车;然後便是上传下达、接待安排以及归口管理;再就是安全保障,随行保障;最後是督查、留痕,便於後续补记录。

    副秘书长刘维最终要将这份行程规划汇总整理成《集团领导活动台帐》,确定没有问题,还要向秘书长李学武汇报,存档,後续写简报、大事记、工作复盘都要用。

    他不用去接和送,早晨自然就不用那麽早就来,晚上也不用把每日总结带回家去写。可以确定的是,早晨领取到的所有报纸他都看了一遍,不可能是逐字逐句地看,大概扫了一遍。

    他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篇报导让李主任拍了桌子,但绝对是在今天的这些报纸里。

    翻找的时候他也在心里锚定了几个点,无非是跟集团相关的,或者跟领导本人相关的。

    可找了一遍,没发现有类似的情况,再换一个思路,有没有跟整体形势相关的呢?

    就在他第三次翻到人民大报的时候,一篇标题为《惩前毖後,治病救人》的社论跳到了他的面前。

    嘶——

    他好像明白咋回事了!

    这篇不长的文章里,看似是对过去一段时间里部分政策和矛盾的分析,可结论却是点出「经过长期考验锻链的老干部」,「是组织的财富」。

    ***

    「程总,怎麽唉声叹气的?」

    孙健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程开元,笑着说道:「工作有困难,领导不理解,慢慢协调嘛。」

    两人刚从市里回来,车窗开了半下,春风吹进来扑在脸上,就像洗面奶一样温柔。「不理解可以解释,但不能不听我的解释啊。」

    程开元胳膊抬起来,手抱着脑袋靠在座位上,无奈地说道:「我现在终於知道什麽叫寸步难行了。」

    「这才哪到哪啊——」

    孙健好笑地看着他说道:「今天才跑了一个部门您就这样,要是把出口基地涉及到的所有部门全跑下来,您还不得火上房顶啊?」

    「我现在已经是火上房顶了。」

    程开元指了指自己的後槽牙,道:「瞧见没,从月中就开始疼,一直疼到现在,啥都吃不进去。」

    「哼哼——」他冷哼了两声,道:「我这是替秘书长消灾解难呢,他跑得快,我就要遭这个罪喽。」

    「这话要叫秘书长听见,又要说您在背後编排他。」孙健此刻的语气就像深宫里的太监,阴柔。

    他盯着程开元的表情变化,不断地试探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个项目您负责更合适。」

    「谁负责都合适。」程开元瞥了他一眼,哼声说道:「换你来,你也合适,反正我就不合适。」

    「您可别开玩笑,我哪有这个能耐。」

    孙健笑呵呵地说道:「不过我劝您别上火,这个项目已经到您手里了,做不做都是您的,您再这麽消极下去,别说项目耽误了,您都要被耽误了。」程开元当然听出了他话里有话,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忽悠。

    「您可能还没听说,有这麽个情况。」

    孙健轻咳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解释道:「上面要安排个工作组下来调查67年轧钢厂成立管委会的程序问题。」

    「67年?程序问题?」

    程开元目光一凝,看着他问道:「消息准确?」

    见孙健肯定地点头,他又皱眉问道:「这都是哪百辈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调查个毛啊。」

    「要说有事,早怎麽不来调查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来翻旧帐,翻出来又能怎麽着。」

    说到这里,他放下胳膊,坐直了身子问道:「你从哪听到的消息,我怎麽不知道。」

    「报纸上。」孙健始终在观察着他的态度,这会儿解释道:「今天的人民大报你还没来得及看吧?」

    孙健能在办公室叱吒风云这麽多年,自然有几分本领,那篇社论他原封不动地背诵了出来。

    听了他的叙述,程开元的脸上明显地有了变化,稍作思索,道:「这是冲着今年的组织架构调整来的?」

    「所以我才建议您别这麽早放弃啊。」孙健微微一笑,道:「可能属於您的机会来了。」「我的机会?」程开元眉毛一挑,倒是认真地打量了孙健,突然问道:「凤山同志身体挺好的?」

    他身体松弛地靠在了座椅上,看着前面悠悠地说道:「我是66年到的轧钢厂,那一年我36岁。」

    「嗯,凤山同志比我大9岁,那他今年应该是——」程开元转头看向孙健道:「五十一了啊。」

    遥想当年,他是以常务副厂长的身份调到轧钢厂的,那时候他才36岁啊,正当年,意气风发。

    可是六年过去了,他都42岁了,原地踏步都没做到,甚至还特麽倒退了。

    在他看来,集团化的那一次进步只能是命运的馈赠,而他本人没有任何进步。

    他在感慨,听在孙健的耳朵里更是一声炸雷。

    没错,他想提的那个人,已经五十一岁了。

    虽然现在退休条例正在一次次被打破,很多老同志回来以後依旧担任重要的职务。

    十年以後,甚至有拄着拐棍,由人搀扶着到办公室上班的情况,要不是那位老人态度坚决地开始变革,差点就步了北毛的後尘。

    北毛的堕落,跟三年连续死了三位大当家的有绝对的关系,盘子不稳,必定会出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带着补偿的意味,所以孙健心里有所担忧,可还是对接下来的变局充满了希望。即便是有退休红线,五十一距离六十岁退休还有九年呢,九年时间,很多人和事都会变化的。

    程开元又何尝不知,所以他才会感慨呢。

    「杨主任身体还行。」孙健知道,眼前这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要是不说点什麽,对方绝对不会信任他,所以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他微笑着说道:「上一次我去看他,还跟我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桌球,我侥幸赢了个年轻。」

    「哦,是嘛——」程开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是没想到孙健这麽果决,「比我身体都要好呢。」

    「那倒不至於。」孙健笑呵呵地看着他说道:「我听何苗说,您早晨还练功?怪不得身体这麽好。」

    「我那都是胡乱比划。」程开元眼底的忌惮越发的深刻,孙健这一句不是夸赞,而是提醒。

    如果连他的秘书都能掌控,那孙健在机关里的影响力就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麽简单。

    「要说功夫练得好,还得是秘书长啊。」

    他转头看向了前面,轻声笑着说道:「他练的是八极拳,硬功夫,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刮的人脸都疼。」

    这也不是在夸李学武,两个人说话,扯李学武干什麽?当然是提醒孙健这只猴子,别装大王,老虎已经回山了。

    孙健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秘书长的功夫还说啥了,硬桥硬马,我想学都学不来呢。」「不过咱们集团这些领导里,练功的还真不止您和秘书长,我知道周副主任也练。」

    他笑着挑了挑眉毛,道:「太极,慢悠悠的那种,说是延年益寿,以柔克刚。」

    「呵呵——」程开元轻笑了一声,看了一眼窗外,道:「周副主任功夫练的软,做人倒是果决。」

    「您说的是……」孙健明知故问,他想拉对方上贼船,自然是交心越多越好。

    「你且等着看热闹吧——」

    程开元却是不想多说什麽,往下堆了堆身子,很没形象地用膝盖顶着司机的座椅靠背,半躺着说道:「马上就到下半年了,紧打锣慢打鼓,好戏是一场接着一场啊。」

    他算是看透了,这戏台子也不是谁都能唱的,说集团内部风起云涌,暗流涌动都是轻的,说不得哪天就出了漏子,把所有人都装进去了。

    别看孙健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要是到了关键时刻,再卖杨凤山一次也说不定。

    之所以现在撺掇这个,撺掇那个,不过是又看见了老领导的价值。

    他也不想想,周万全的以柔克刚,克得住李学武的刚嘛,李学武的刚是回打子弹的钢啊。

    杨凤山?

    真以为是败在了李怀德之手啊,天真!李学武的手下败将罢了,再来一次,东山再起不一定,西山打靶还差不多。

    反正他都已经来了六年了,今年的组织架构无论怎麽变,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当初犯的错误,两个考察期也应该抵消了,最多再留一年,明年他必定会被调走。

    这个时候掺和他们的争斗完全犯不上,就算争来了,又能占多久。

    真怕李学武惹恼了,他有几个脑袋够崩的。

    说最简单的,从他来到现在,从轧钢厂到红钢集团,别说没名没姓的,就是决策层里,都叫李学武忒呼几个了,这特麽是巧合吗?

    孙健看似试探的客气,实则是没拿他当人啊!

    真当他是四六不懂,只懂见缝插针的二愣子啊,他能躲过李学武那麽多次算计,靠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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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我想做身新衣服。」

    小当陪着母亲出来逛街,或者换一个说法,是秦淮茹主动拉了闺女出来逛街。

    上次同李学武谈完,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她这个人说没文化,但也有个难得的优点,那便是信任一个人,便会无条件的遵从。

    李学武说什麽就是什麽,说她错了,她立即就改。

    不是谁母女离心了嘛,正好,婆婆不在家,她便拉着闺女出来逛商场。

    即便闺女已经十四了,但也是个孩子,婆婆平日里灌输再多关於她的不是,也抵不过一件新衣服。

    「你不说妈也要给你做。」

    秦淮茹笑着牵了牵她的手,道:「今天咱们除了买做衣服的料子,还得买做鞋的料子。」

    她很是大方地说道:「你是大姑娘了,得学会穿得得体,还得会打扮自己了。」

    「妈——」小当心里十分意外,眼睛却是有些酸酸的,她都多久没有得到母亲这番关爱了。

    从母亲再婚之後,她的上面便多了两个姐姐,以前家里困难,她也是有新衣服穿的。

    可後来家里条件好了,却是要捡人家的衣服穿。

    这在寻常人家看来完全正常,刘国友带来的两个姑娘都比她大,这年月当小的谁没捡过大的衣服穿啊。

    可是小当的心思重,尤其是哥哥离家出走以後,奶奶经常念叨的那些话,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每每上楼,左手边是她家,右手边是她妈家,隔着一条走廊,泾渭分明,就是两家。

    为啥要这麽想?

    因为最开始的安排,刘国友带来的两个闺女也跟她们一起住,都在老太太这边。

    到了後来,老太太气哥哥棒梗离开,便对那两个没有好脸色,刘国友便将闺女领回隔壁住了。

    这样一来,她的妈妈成了别人的妈妈,她和槐花跟着奶奶,好像成了没妈的孩子。

    再怎麽说疼爱,再怎麽说住的近,可关起门来就是两家,她有的时候能三天见不到妈妈一次。

    要说奶奶的不对,确实有,可在小当看来,刘国友带来的那两个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别看她年龄小,但早就看透了人情世故,尤其是家里遭遇了这麽多变故。

    那两个姓刘的,当着大人的面叫奶奶,背地里叫也不叫,别说不说话,连正眼都不瞧的。

    瞧不起老太太,更瞧不起她们,有的时候甚至会拿她们捡的衣服和文具说闲话。

    小当早早地便学会了隐忍,不想奶奶生气,这些年没少受委屈,更赌气不想跟母亲说这些事。

    要说委屈,她却是能理解母亲的委屈,後爸好当,拿钱就行,可後妈难当。夹在奶奶和刘国友之间,母亲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所以她很多话都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去。

    甚至还要照顾槐花,不让她说,既是姐姐,也是妈妈。

    平时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说她有当姐姐的样,最是懂事,可这份早熟和懂事不是她想要的,是不得已啊。

    今天被母亲拉着出来,本就意外,再听到这些话,眼泪竟然有些不争气的往下掉。

    她别过脸去,忍不住回想起了那天在武叔的办公室里,她可不是小孩子了。

    秦淮茹也发现了闺女的异样,紧了紧攥着闺女的手,无奈地说道:「是妈不好,是妈不对,想着一碗水端平,可如何都端不平。」

    「妈——」小当哑着嗓子,道:「别说了。」

    「以後咱娘俩有什麽话都说出来,行不行?」

    秦淮茹晃了晃闺女的手,道:「妈妈没有分享心里话的人,也憋得慌。」

    「妈……」小当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此前的委屈,这会儿都想不起来了。

    「哭啥,咱都不哭了。」

    秦淮茹笑着,但也抹了眼泪,道:「以前你哥不省心,我老是惦记着,只觉得你懂事。」「现在你哥成年了,不用妈惦记了,往後就盼着你和槐花好好的长大成人,妈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妈……」小当这个年龄最是容易感伤,搂着妈妈的胳膊,什麽委屈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今天咱们高兴。」

    秦淮茹牵着闺女的手说道:「给你做两套,给槐花做两套,否则她又要闹。」

    「嗯——」小当点了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正当母女两个交心的时候,布料柜台的另一边便是糖果柜台,这里有个能人,叫一抓准,一口清。

    说一抓准啊,顾客要二两,要半斤,要一斤,他伸手这麽一抓,放在盘里过称,误差极小,基本上不用添减。

    说一口清啊,无论你要几样糖果,混着装,混着买,他是一边抓一边算,话音刚落,价钱就报出来了,都不用打算盘。

    这个人姓张,後来还成了劳模。

    不过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现在还没有那麽多人来看他的热闹,只是买糖的人都会觉。

    「爸,你们单位又不是没有。」糖果柜台前,一个同样十四五岁的男生不满地说道:「这些糖我都吃腻歪了,您还是带我去买上次的那种巧克力吧。」

    这年月,别说能吃着巧克力的,就是知道巧克力是啥玩意的都没有多少。秦淮茹正在选料子,听见这话便回头瞧了一眼,这一瞧可坏菜了。

    「周副主任,是您啊。」

    她瞧见集团管委会副主任周万全带着一位女同志和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那,距离就这麽近,她要是扭头装看不见,那不太合适,可要说打招呼,也不合适。

    前後为难,没有时间多想,她只能笑着问了一声,该怎麽处理,那是领导的事。

    她是团结宾馆的负责人,团结宾馆可是集团的先进单位,哪次表彰没有他们啊。

    不说领奖的时候认识,就是平日里有接待工作,两人也是打过很多次交道的。

    她也是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站在周万全身边的女同志,年岁也不小了,看着不像是陌生人。

    而且听刚刚那半大小子的称呼,再瞧瞧相貌,她明白了,这是一家三口出来逛商场了。

    这麽一确定,心里又咯噔一下。

    她可是知道,周副主任离婚了,正在跟何雨水处对象,这……眼前这一幕,完全给她惊住了。

    「秦经理,这麽巧啊。」

    周万全也是没想到,出来陪孩子逛个商场,也能撞见熟人,还是单位里的同事。他故作平常地点点头,道:「陪孩子买点东西,那是你闺女啊?」

    「是,小当,叫人。」秦淮茹尴尬地一笑,拉了拉闺女的手,道:「喊伯伯。」

    「伯伯好。」小当不明所以,还以为只是母亲单位的领导,便这麽招呼了一声。

    「哎,你好。」周万全微笑着点点头,将钱票递给了售货员,拿起纸包的糖果拆开,抓了一把,走到小当跟前塞到了她的手里,「这麽大了,十几了?」

    「十四了,您别给她。」秦淮茹客气着推让道:「快留着给你家孩子吃吧。」

    「哎——」周万全故作不满地坚持要给小当,道:「就一把糖,你还客气什麽。」

    他冲着小当笑了笑,道:「我是你母亲的同事,拿着,没关系的。」

    小当看了看母亲,见母亲点头,这才用手接了。

    「谢谢伯伯——」

    「多不好意思。」秦淮茹笑着说道:「她都这麽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上学呢,不是孩子是什麽。」

    周万全点点头,也没介绍家里人的意思,点点头说道:「你先忙着,我带孩子再转转。」说着便同小当笑了笑,同那对母子往别的柜台去了。

    小当看了看手里的糖果,又瞧了瞧有些盛气凌人的那个男生,抬起头对母亲说道:「他是谁啊?」

    「我们集团的领导。」秦淮茹看了一眼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完全看不出是已经离了婚的。

    「集团的领导?」小当眨了眨眼睛,又问道:「跟武叔一样?」

    「对,跟你武叔一样。」

    秦淮茹回头去付布料的钱和票,心里一动,回头看了一眼闺女的目光,想了想,解释道:「你武叔是秘书长,他是第一副主任,比你武叔高半级。」

    「哦。」小当好像不太懂这个,点了点头,道:「他人不咋地吧。」

    「呵——」秦淮茹被闺女的话逗笑了,拿了布料,看向她问道:「为啥这样说?」

    「子不教,父之过。」小当又看了一眼消失在人群之中的一家三口,道:「那个男生的眼神太讨厌了,有这样的孩子,说明家长也不咋地。」

    秦淮茹为啥要多此一举,给闺女说了高半级的事,就是想到了李学武说的,要跟闺女交心。

    如果她拿闺女当小孩子哄骗,疏忽闺女的感受,那闺女也不会真心接纳她。

    这会听见闺女的话,她又觉得受益匪浅,李学武的话还真是应验了。以前小当可不会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的。

    「你说的没错,他算不上什麽好人。」

    秦淮茹拉着闺女往糖果柜台走,轻声在小当耳边解释道:「你看他们是一家三口吧,实际上他们已经离婚了,何雨水就是跟他处对象呢。」

    「啊!」小当惊讶得表情好像能吃个蛤蟆,愣愣地看着母亲问道:「他怎麽能这样呢?」

    「谁知道呢——」秦淮茹抿了抿嘴唇,道:「看那情况,好像还有感情似的,那女的站的多近。」

    「妈——」小当正义感爆棚,瞪着眼睛说道:「你得跟何雨水说啊,他不是好人。」

    「小当,妈当你是大姑娘了,才跟你说这些的。」秦淮茹认真地看着闺女讲道:「你也不想变成你奶奶那样的人吧,嘴说得多了,容易得罪人。」

    「哦——」小当好像明白过来了,低着头,皱着眉,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过何雨水不一样。」秦淮茹又道:「妈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她的。」

    「我就知道——」小当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母亲说道:「你不会不管的。」

    「管,但也不是什麽事都管。」

    秦淮茹点了点闺女的鼻子,道:「确定能听你的话,信你的话的人才可以说,否则就装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不要传出去,更不要跟你奶奶说,否则雨水要难堪了。」

    「嗯,我知道了。」小当认真地点点头,又叹气道:「何雨水那麽大岁数了,却找了这麽个玩意。」

    「呵呵——」秦淮茹好笑道:「她都没有三十呢,啥啊,就这麽大岁数了,可不能这麽说话啊。」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不知道对方的人品,也很正常。」秦淮茹解释道:「她也是命不好。」

    「妈——」小当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雨水是不是喜欢我武叔啊?」

    「嗯?」秦淮茹瞪大了眼睛,看着闺女问道:「你咋知道的?」

    「你就当我是小孩子——」

    小当撇了撇嘴角,道:「当我什麽都不知道呢。」

    她翻了翻白眼,道:「有一年你们在倒座房西屋吃饭,我在外屋地玩,瞧见雨水在炕桌底下用脚……」

    「小当啊——」秦淮茹变了脸色,赶紧拉了闺女的手,轻声提醒道:「这话以後可不能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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