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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拍电影

    「哎!你们这抱柱对儿妙啊!」

    任晓宇一下车便瞧见了芙蓉楼门口廊柱上挂着的木质弧面对联,仰着头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正瞧见:

    上联:炉映钢花,且置杯盘酬旧友

    下联:楼开芙蓉,调和风味见中西

    横批:款客以诚

    他回头看向李学武问道:「你写的?」

    「呵呵,我们李主任写的。」

    李学武笑了笑,抬起手示意道:「我原本写的是:炉映钢花,这家饭店卖烤鸭;楼开芙蓉,中式西餐大不同。横批,吃好喝好。但李主任不同意用。」

    「哈——哈哈哈——」

    任晓宇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他就知道李学武能扯犊子,就是没想到这麽能扯。

    「嘁——」从汽车另一边下来的王亚娟也听见了,好笑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了同她一侧下车的姑娘,绕过车尾跟着李学武他们进了饭店的大门。

    这年月,好多事都不讲理。比如说:不是谁都有闲钱请客下馆子的,而有些馆子就算有钱也不能进。

    对外饭店一般优先接待外宾,就算饭店有空闲的位置,就算大门敞开着,普通人也是没有资格进的。

    像李学武他们今天这种私人聚餐,多是熟人、老同事或者老友小聚,不能以特别的名义,否则会查。

    你要说去上点档次的饭店请朋友们吃一顿,感谢某些方面的帮助,那你得提前打电话预约,然後请单位开介绍信,还不能大操大办,讲究低调。

    这还得说你是干部,有一定的条件,而且这年月公务宴请管控极其严格,一般人不敢触碰红线。

    细数四九城数得上来的饭店大致可以分为三档:

    第一档,涉外高级大饭店,这样的饭店档次最高,请客体面、有分量,李学武的级别都不够格。

    像是东长安街的京城饭店,招待尼克紧就在这设的宴,国宴规格,中西餐都有,包间风格庄重。

    西长安街的民族饭店,59年国庆十大建筑。位置好、装修规整,但只接待少数民族代表、外宾以及各地来京的高级干部,而且只有中餐。比京城饭店稍稍好预约那麽一点点,但李学武的级别同样不够格。

    崇文门的新侨饭店,侨界背景,老牌的涉外饭店,中西餐都有,干部、华侨、文教系统干部经常来这边小聚,氛围相对不那麽严肃,适合老友小聚。

    李学武的级别是够了,但他不喜欢去,在那个地方用餐,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後盯着他。这年月吃西餐还有一个地方,很少有人知道,那就是友谊宾馆,在西郊白石桥,原本是为了北毛的专家修建,庭院式,空间大,环境安静。

    一般来这地方吃饭的多是外籍专家、科研系统的干部,图的就是一个安静。

    有些城里的干部不想惹人注意,也会来这边聚餐,但餐品是俄式的,一般人吃不惯。

    科研系统那些人来这边,吃的也是个情怀。

    具体是什麽情怀就不说了。

    第一档的饭店除了要求高,再就是功能性比较强,一般是对外或者系统内部服务。

    第二档就偏大众化了,但也不是谁都能去的,多是原来的老字号饭庄,中餐正宗,老干部的最爱。

    一般来这边吃饭的,多半会提一嘴某某厨子,哪道菜味道正宗,就像後世主播探店讲的那句:妈妈的味道!

    有名的就那麽几家,位於珠市口的春风饭庄、西四的同和居、西直门外的老莫、前门的全聚德等等。

    有人问了,老莫怎麽在第二档,这特麽也不大众化啊!

    偏大众,不意味着就是大众餐厅,是你有钱就能进来消费的,但注意用餐礼仪,小心挨服务员打。

    老莫此时在京城有钱的老百姓心目中,尤其是大院出身的年轻人的群体中,就是星巴克,干把大的,使使劲就能吃一顿,不过没什麽性价比。春风饭庄其实挺有名的,後世还拍了电视剧,《大掌柜》,里面讲的丰泽园就是这家饭店。

    鲁菜,八大楼的底子,今年也就是这个月刚整修开业,名厨都找了回来,比较有名的招牌菜是葱烧海参、乌鱼蛋汤。

    京城市路店公司在报纸上打的GG,沈国栋还想约他来尝尝葱烧海参,小时候听人说过,馋坏了。

    同为鲁菜馆子还有同和居,京城这些年倒了很多老字号,唯独它屹立不倒,名气大又很低调。

    今天约任晓宇吃饭,他其实想请李学武吃这家馆子的,不过这时候市属饭馆只营业到晚上七点,两人要是喝酒,扯淡到晚上九点也不一定,便没去。

    不过任晓宇选这一家也是有原因的,因为离部委近,市直、机关的干部经常去,没有涉外饭店那麽扎眼。

    全聚德跟老莫一个德行,外宾、接待经常去,烤鸭耗票还特别贵,老百姓很少舍得吃他们家的鸭子。

    在四九城普通人看来,日常体面,拔尖了请一顿,只会在第三档里面选。

    想吃淮扬菜,就去西单的同春园,苏味,文教和南方籍的干部很爱去。

    想吃清真菜,就去鸿宾楼;想吃江南菜就去康乐餐厅,不过小巧了些,雅间少,适合三两人私下见面。

    这些饭店也好,餐馆也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经营时间不等人。

    午餐时间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半,晚餐时间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涉外饭店会延长至晚上八点。绝大多数情况下,普通饭店晚上六点四十左右就停止卖新单子,因为七点就关门了啊。

    这个时候服务员开始收拾洗刷,到点准时下班。

    你说我还没吃完呢,跟朋友聊得尽兴,想再多待一会,行不行?

    不行,因为他们是职工,不是老板,不会伺候你哪怕多一分钟,人家到点下班走人。

    别说多吃一会了,你要是敢六点半以後再去,服务员都敢给你甩脸子,问这个没有,问那个也没有。

    你敢呲牙,他就敢揍你,因为墙上已经贴了提醒:不得无故殴打顾客。你可不能给他理由打你。

    但这种情况在京城地区有所转变,因为68年前後,不务正业的红钢集团搞了三个饭店出来。

    分别是经营府菜的沁园春,川菜口味的浪淘沙以及海鲜特色的渔家傲。

    後来国际饭店经营有了起色,又搞出来一个经营中式西餐的芙蓉楼,可是把其他饭店的职工恨坏了。

    为啥?

    这年月不讲同行是冤家,大家都是市旅店公司的职工,今天在这个饭店,明天可能就调到那个饭店去了,他们都归京城市第二服务局管理。

    第二服务局主管餐饮和旅店服务业,规模相当大,都是职工,哪有冤家。不过也有例外,归属红钢集团的这几家饭店就是冤家,因为对方不按套路出牌。

    服务态度好,餐品味道好,经营时间长,甚至还搞起了新花样。

    旅店公司的人去摸底,说人家的菜品都开始讲究摆盘了,好吃还得好看,你说气人不气人。

    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凭啥你这麽出类拔萃。

    「王亚娟,我们总部的宣传科长。」来到李学武定好的包间,他先介绍了下班前叫来的王亚娟。

    「任主任,在市府工作。」

    「任主任好,我见过您。」

    王亚娟很是大方地笑着客气道:「上次市里开宣传会议,我就在现场。」

    「都是朋友,不用这么正式。」

    任晓宇不知道她是谁,但知道她是李学武带来的,这就足够了。

    今天李学武给他打电话约饭,还想约他爱人来着,是他说了谢兰芝有事来不了。

    也是没想到,李学武竟然拉来了两位女同志作陪,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其实李学武对葫芦里的药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王亚娟带来的那个姑娘。

    「这是我们单位新来的同志,叫於佳。」王亚娟一边用桌上服务员送来的茶具倒茶,一边介绍道:「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还小呢,才十八。」

    李学武听她这麽说,便觉得那姑娘有点眼熟了,好像是在哪见过,想想名字,突然反应过来,知道她是谁了。

    於铁成的闺女,四号炉车间上吊的那个工程师。

    「你们职业学院出人才啊。」

    任晓宇并没有在意两人,而是看向李学武笑着问道:「这是第几批毕业生了?」

    「七一年是第一届,你应该是第二届吧?」

    李学武打量着有些含蓄地低着头坐在那的姑娘,道:「你毕业了?」

    「领导好,我还没毕业。」

    於佳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着头解释道:「我……我现在开始实习了。」

    「哦——」李学武了然地点点头,没再问她的情况,这种场合,她不是主角。

    王亚娟也知道她不是主角,否则也不会强调年龄。她本就对李学武突然打电话让她找个年龄合适的姑娘晚上一起吃顿饭这件事有点抵触。

    要说一起吃饭,她还陪不够吗?还想双拼?

    不过两台车在市府路口碰头以後她才知道,原来李学武请了人,是想让她们作陪的。

    当然了,这种陪吃陪喝的邀请绝对没有贬低谁的意思,只不过是为了避嫌。

    看似没有道理,实则暗藏玄机。

    李学武和任晓宇是两个系统,甚至是两个方向的干部,下班以後不回家私下里聚会要干什麽?

    就算用朋友和故交来解释,以他们的身份,也是解释不清楚的。

    但要是两男两女,人数一过三,那就解释得通了,有无数种理由可以说明他们为什麽下班後来这边聚餐。

    介绍对象行不行?

    「我们的中专毕业生还是有点东西的。」李学武看向任晓宇,道:「去年就出现了抢人的情况,今年眼瞅着就到6月份了,我估计现在就有动手的了。」

    「呵呵——」任晓宇知道他说的啥意思,轻笑着端起茶杯说道:「这不说明你们教育有方嘛。」

    「我们自己种的菜,怎麽舍得让人家给偷了。」李学武微微摇头,很是直白地讲道:「要说我们挑剩下的,不要的,他们才有资格选。」

    「你可真狂。」任晓宇瞥了他一眼,又瞧了瞧王亚娟。

    他倒不是怀疑李学武跟这女的有什麽关系,只是心里习惯性的警惕,因为年龄上太靠近了。

    至於说鹌鹑似的坐在那的於佳,他才不会多看一眼,十八怎麽了,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十八的。

    到了他这个位置,正是向上进步的好时候,怎麽可能给自己下绊子。

    再说了,有董文学的前车之监,家里那位对外表现的贤惠,对内管的又严,即便是有心也没有机会啊。

    他爱人谢兰芝是红钢集团联合储蓄银行总行行长,李学武在集团内部最可靠的盟友。

    两家的关系就不用细说了,从顾家那边论,两人得称哥兄弟。

    「不是我狂,在这种事上要是表现的谦虚了,你就该说我虚伪了。」

    李学武笑了笑,放下茶杯,道:「今年我们拿出三千个指标来吸纳回城的知识青年,这算不算狂?」

    「你别拿这个忽悠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任晓宇看了一眼服务员送上来的凉菜冷拼,看得出来李学武舍得花钱。中式西餐,刀叉自然是要有的,一些特色菜也是要有的,吃的就是个独特风味。

    「说得好听,吸纳3000名回城青年,但你们执行的是招考制度。」

    他看向李学武,撇嘴道:「这就相当於搞了个小范围的高考啊。」

    「呵呵——」李学武并不在意他的说法,轻笑着说道:「别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

    他拿了开好的酒瓶给任晓宇倒了一杯,「能帮你们消化几百个指标,你得谢谢我们。」

    三千个指标,不是都给京城的,京城也吃不下这麽多招考指标。

    这里说的是招考指标,不是安置指标。

    「今年你们统计没有,会有多少人回来?」

    他只给任晓宇倒了酒,酒瓶便被王亚娟接了过去,先给他倒,又给自己和於佳各倒了一杯。

    於佳有些腼腆,想拒绝,但看了看领导的脸色,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具体数字不好说。」任晓宇不太习惯用刀叉,但也不是没吃过西餐,旁边还有一双筷子呢,想怎麽用就怎麽用,他摇头道:「四五万人应该是有的。」

    「你不想说就算了。」李学武好笑道:「四五万人,一共才有多少人啊。」他自己找到的统计数据,截止到去年,京城大概下去了三十多万名年轻人,这还有不断返城的。

    三十多万人,今年就回来四五万?开什麽玩笑。

    任晓宇纯粹就是不敢说,也不能说,所以他才说「具体数字不好说」这话都是有前提的。

    「够你们招的就行呗。」

    任晓宇看了看他,道:「你们算是踩到点子上了,现在回来的这些都是有文化基础的。」

    「有也忘得差不多了。」李学武没太在意地讲道:「这几年有根底的不是上大学就是当兵去了。」

    「不过我们也不在乎。」

    他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道:「每年拿出的这三千个招录指标针对的也只是基层补充。」

    「不是还有两年和三年制的培养班吗?」

    任晓宇端起酒杯,看了看他,这才跟着喝了一小口,私下里聚餐,不在乎喝多少。

    「你信不信,我们当初估计的,7比2比1的比例,绝对达不到这个标准。」

    李学武歪了歪嘴角,淡淡地讲道:「医教局组织出题,我都跟他们讲,不要搞的太高难度,到时候成绩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那要是依着你们的培养标准,这些年轻人就甭考试了。」任晓宇哼哼了两声,吃着碟子里的猪排,道:「全都不合格。」

    「所以我也说了,没报太大的期望,自然也不用失望。」李学武笑了笑,道:「只要他们能适应现在的生产环境,补充和支持集团的人事变革就行了。」

    红钢集团的财务、管理以及人事变革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三个月就能完成的,而是持久地叠代。

    到目前为止,机关层面年轻面孔占比越来越高,干部年轻化对比工业系统内一枝独秀。

    而在基层,销售总公司的职工普遍年轻化,因为接受新的营销理念更容易,服务部门年龄偏老,这跟人事调整有关系,很多工人都调到了服务岗。

    不断地招录知识青年,同时以集团自有的教育体系为根基,一点一点地完成基层工人的叠代工作。

    但凡是技术岗,都要求初中以上文化才行,否则後续的技术和工艺会有理解延迟。

    别看这个要求很简单,那是在後世,现在可不容易,八级工易忠海只念完了小学,这年月叫高小。

    没法说,叫小本都行了,小学本科。

    就是这个年代,拥有小学学历的人在某个时期都是文化人了。

    「你们是市场化实验单位。」

    任晓宇看着他提醒道:「但别真的完全市场化了,脑子里要全是资本主义那一套,可就危险了。」「工业发展本来就是残酷的。」李学武微微眯着眼睛,道:「现在没有竞争,不代表闭着眼睛装睡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就问你,真有一天,我们拥抱世界,敞开市场,现阶段的工业企业能存活下来几家?」

    他抬了抬下巴,道:「你也不是没接触过工业企业管理,我说活不过四成,你敢跟我打个赌不?」

    「你就看的这麽远?」任晓宇知道李学武在工业管理和经济经营上的能力,这些年着实领教过了。

    不过他还是带着怀疑的态度看待李学武提出的这个设想。

    「不是我看的远,是这些情况本来就要发生。」

    李学武放下酒杯,很认真地讲道:「现在要发展经济,内需拉不动,外需再不增强,还不困死啊?」

    「有句话你懂我懂大家都懂,落後就要挨打啊,你去外面看看。」

    他用手指点了点餐桌,意味深长地说道:「李鸿章当年穿着黄马褂意气风发地走在纽约的大街上,看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机器轰鸣,他在想什麽?」

    「我说睁开眼看世界,不是自我矮化,也不是长他人志气,而是实事求是,该做好准备了。」

    任晓宇微微皱着眉,听他说话,内心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尤其是想到以後。

    「你对目前的经济政策,或者说工业方面的政策,有哪些意见或者建议?」「别给我下套。」李学武转回头去,好笑道:「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出了这道门我可不认。」

    他见於佳手里拿着刀叉,犹豫着不知道该怎麽下手,便点了点她面前的餐桌,示意王亚娟帮帮忙。

    王亚娟看了一眼,轻声教了起来,眼见着於佳的脸色红了红,应该是不好意思了。

    「说了等於白说。」任晓宇瞧了瞧他,道:「有能耐你跟我去办公室里讲这些。」

    「去你办公室啊?」李学武嘴角一扯,故意似的打量了他一眼,道:「等两年,等你牧守一方的时候再说吧。」

    「你还瞧不起我了?」任晓宇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同他碰了碰杯子。

    「今天请我吃饭,不是为了这几句牢骚吧?」

    他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两位女同志,「有什麽话直说,喝多了我可记不住。」

    「还真不是我自己的事。」

    李学武也没跟他客气,坐直了身子,斟酌了一番,这才开口讲道:「现在市里对原来那些老干部的安置问题,是个什麽态度?」

    他眉毛挑了挑,补充道:「我们领导啊,比较关心这个,毕竟当初是有些人从红星厂离开的。」

    「呵——就为了这个啊?」任晓宇算红钢集团的家属,怎麽可能不知道集团的情况,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李怀德让你问的?」

    「他知道你,但没想到你。」

    李学武摇了摇头,道:「找我商量来着,我又没有个头绪,就想着你这边掌握着政策,应该是知道的。」

    红星轧钢厂原本是市属工业企业,後来集团化的那两年归了部属,没两年又变成双重领导,太复杂。

    但要是问当年调走的那几个人,卡时间算,问任晓宇就行,因为那几个是从市里调走的。

    「啧——怎麽说呢。」任晓宇也是想了想,这才解释道:「市里这边还没有完整的思路,不过按上面的意思是能原路返回的,都这麽安排。」

    他知道李学武想问什麽,便继续讲道:「不过你们企业那边的情况特殊,毕竟这麽多年了,对吧。」

    「还有就是你们完成了集团化,班子比较完整,就算是调整,也不会有大的动作。」

    「但是今年下半年,我们班子要动一动的。」

    李学武微微皱眉解释道:「按上级要求,恢复组织活动,决策层要拆分,是不是卡着这个时间段?」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啥?」

    任晓宇瞥了他一眼,道:「你们李主任神通广大,什麽消息打听不到,纯粹跟你逗壳子玩呢。」「他是病急乱投医。」李学武颇觉得无趣,吃了一口冷拼,道:「我不担心别的,就怕乱了套。」

    「乱不了,谁都没资格乱。」

    任晓宇意味深长地讲道:「你也不用说这种话,但凡是组织的安排,就有一定的考虑和道理。」

    「这我当然清楚。」李学武点点头,「我本人也没有别的想法,怕就怕石头扔进水里,一时半会平静不下来啊。」

    「你是担心决策层的调整,会影响到你们集团接下来的发展?」

    任晓宇听明白了,看了看他,道:「要是连这点风浪都抗不过去,也就别搞什麽集团公司了。」

    「说得轻巧,换你来试试?」

    李学武又吃了一口冷拼,他现在心里有火,瞥向任晓宇说道:「董老师跟我说世界那麽大,他想出去看看,要不你来我们单位干三年,镀个金?」

    任晓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问道:「你求我啊?求我我都不去。」

    王亚娟看了看两人,拿起酒瓶给他们斟酒,酒桌上本也没有她们插话的机会,跟着吃喝就行了。

    「你现在不来,别到时候後悔。」

    李学武没在意他的嘴硬,笑呵呵地切着牛排,道:「经济工作越来越重要,对干部懂经济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任主任,你也不想原地踏步吧?」这问题问的,怎麽有股子威胁的味道?

    任晓宇不能在这种场合讲他的态度,只能是沉默应对,不过李学武也没在意。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早晚有一天会生根发芽的。

    「还有一件事。」弄清楚市里对那几个人的安置意见以後,他便结束这个话题,示意了王亚娟讲道:「我们宣传科准备拍个电影,你多支持支持。」

    「拍电影?」任晓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又看向王亚娟问道:「你们要搞电影厂?没这个可能吧?」

    「我们有出版社的资质。」

    王亚娟知道现在该轮到她登场了,便放下刀叉汇报导:「前几年整合了几家联合单位的资源,现在有联合工业报、联合广播电台、五家剧院,两家电影院、四个杂志社以及一个大型综合文工团。」

    「嗯嗯,我知道。」任晓宇点点头,道:「但是不搞电影厂,你们怎麽拍电影,新闻科教片啊?还是工厂历史短篇?」

    「我对拍电影了解的不是很多啊,就知道分16毫米和35毫米,这些都是政策标准。」

    他先是看李学武一眼,便又对王亚娟讲道:「我知道的政策啊,原则上不允许普通工矿企业新设独立电影制片厂,但是允许有16毫米电影队。」

    「讲清楚,你们可以拍新闻、科教、厂史短片,这个也不用市里审批,因为也没有公映的资质。」

    「如果你们想搞35毫米的艺术片或者故事片,并且能达到全国公映的条件,那必须是正规电影制片厂。」他上下打量了王亚娟,道:「六大厂嘛,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我去北影厂参观过。」

    王亚娟点了点头,心思很是沉重,因为此前只是有想法,现在终於遇着懂政策的人了。

    她曾经给李学武汇报过想要拍电影,剧本都在写了,李学武也没说支持,也没说不支持。

    今天突然打电话让她来,没想到是帮她办事。

    电影制片厂的情况她还真了解过,国内能拍故事片的只有六大综合厂:北影、上影、长影、八一、珠影、西影这六家。

    还有一家峨眉厂,有建制,有资质,但没有人了,要到74年才恢复拍片。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女儿国国王此时就在京城通讯兵文工团做舞蹈演员,今年才20岁。

    国内还有其他制片厂,包括专业拍纪录片和新闻片的新影;专业拍科教片的京城科影;专业拍美术片的美影厂以及地方民族和省新闻纪录的几个省属厂。

    「那你应该知道电影制片厂归哪个口管吧?」

    任晓宇等她想好了,便继续讲道:「现在文化部的大门还没打开,你想走途径申请都不行。」

    「你要说申请设立集团所属摄制组,或者新闻科教片摄制点,那就以你们文艺出版社的名义打申请。」他强调道:「但必须是16毫米的片子,一两年以後再申请升格为新闻科教电影厂。」

    「只能走这条路了呗?」

    李学武见王亚娟的脸色有所不甘,便开口问道:「先拍着,我们内部播放,不违规吧?」

    「你说的是16毫米还是35毫米?」

    任晓宇看向他讲道:「你刚才说以後要拥抱世界,你估计呢?文化事业什麽时候开始拥抱世界?」

    「我说啊?用不了十年。」

    李学武没在意他的回怼,而是淡淡地讲道:「十年以後,故事片将会呈现井喷的情况,你信不信?」

    「信,我哪敢不信你的话。」

    任晓宇撇了撇嘴角,道:「你说你是秦始皇我都信啊,我就怕跟你打赌。」

    他看向王亚娟讲道:「你去过北影,那你知道去年全国拍了多少故事片吗?」

    「没有,对吧,你知道。」

    任晓宇见王亚娟点头,便继续讲道:「我跟你说,今年同样没有,全是样板戏艺术片。」他在市里工作,对这些情况自然了解,市府大管家,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或许明年就松动了呢。」

    李学武坐在一边淡淡地说道:「政策嘛,都是在变的。」

    「你说变就变啊?」任晓宇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亚娟讲道:「行,按你们领导说的,政策变了,但也没有你们的份,有这样的机会也是给六大厂。」

    李学武说的没错,他说的也没错,今年是一部故事片都没有,但明年确实有了,而且是四部。

    不过正如任晓宇所说,都是长影的。

    这四部影片可能很少有人听过,《青松岭》、《战洪图》、《艳阳天》、《半篮花生》。

    《半篮花生》还是越剧戏曲片,算不上真正的故事片,主演就不用说了,不会有人认识。

    「任主任,我们是想依据真实情况拍一部反映集团在组建过程中诸多困难和解决困难的电影。」

    王亚娟斟酌着词汇,认真地汇报导:「目的是宣传红钢集团的企业文化,塑造优秀的企业形象。」

    「公映我们也想过,如果不可行,那就有目的地内部播放,主要是做企业宣传。」

    「听他说的吧?」任晓宇指了指李学武,问道:「是不是听了他的关於企业文化建设那一套?」「我就说的嘛——」

    他看了看李学武,道:「你们上一次接待老尼,在法国馆里播放的那部小电影尝到甜头了?」

    「其实那部小电影就是这次要扩展拍摄的目标。」王亚娟解释道:「那部影片里并没有完全反映出我们集团组建的艰辛和目标。」

    「我懂,你的这些话他都跟我说过。」

    任晓宇指了指李学武,道:「现代化企业管理嘛,宣传是一个重要板块,你就是受他影响了。」

    这话说的也没错,李学武69年到钢城冶金厂工作,王亚娟比他早去了一个月。

    他给王亚娟布置的工作重点就是企业文化宣传,现在的宣传工作四平八稳,没有什麽特色,她要是想做出成绩,那就得另辟蹊径。

    李怀德那边,包括管委会其他同志,也都认可了他的现代化企业管理思路,对宣传工作也是很重视的。

    别看任晓宇好像瞧不起他说的企业文化那一套,但真落在实处,他难道不知道影响力有多大?

    谁敢不重视宣传工作。

    王亚娟最听李学武的话,从钢城开始便研究这个,後来回到京城,也在琢磨这些。

    直到李学武回京以後,她便将自己琢磨出来的想法逐渐地付诸实践。法国馆拍的那部小短片,就是她在李学武回来之前的试水之作,现在她想干票大的。

    这年月还有什麽渠道比得上电影更有宣传效果啊,再奔的人看电影也会被感动吧。

    「那就先从摄制点开始吧。」

    李学武看了她一眼,道:「先搞16毫米的,定义就说是厂史片,到时候怎麽用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不过你们要积累35毫米的摄制经验,也可以拍,大不了集团内部播放好了。」

    「那就走正常申请程序呗。」

    任晓宇见他们说好了,便点头道:「你们内部怎麽走流程我就不管了,报告以你们集团管委会的名义送,要是想从市里这边走,就送到冶金工业局。」

    「那边审阅,核查编制和经费不会挤占工业生产指标,人员抽调不会影响生产,就会出具同意意见,盖章。」

    他抬了抬下巴,道:「如果不同意,就按他们的意见进行修改,或者来找我帮忙也行。」

    「不过工业口没有审批电影摄制资质的权利,这只是预审和背书。最终要报送市管委会文教组,先由电影小组审核,然後组织实地考察,形成审核意见。」

    任晓宇看了看她,道:「如果你们只考虑内部播放,16毫米的科教和厂史片,到这一步就可以了,有资质成立集团所属摄制队,怎麽拍、怎麽放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过你们可考虑好了啊,就算是最简陋的摄制队,光是设备和人员编制,也要不少钱嗯。」他讲完这个,又撇了撇嘴角,道:「当然了,你们集团有钱,怎麽糟践都无所谓了。」

    「我们有钱也不会糟践。」

    李学武瞅了他一眼,讲道:「宣传工作用得到,该买的设备就得买,省钱做不了大买卖。」

    「你说的都对。」任晓宇吃着猪排,道:「有钱就是硬气,说话都这麽气人。」

    「好好把电影拍出来,回头请任主任看看。」李学武对王亚娟讲道:「到时候咱们再气他一回。」

    「呵呵——」王亚娟知道两人关系好,否则也不可能私下里开这种玩笑,她笑着端起酒杯敬了任晓宇,道:「我们这也是草台班子,有不懂的还请任主任多多支持、指教。」

    「好说,好说。」任晓宇很给面子地同她喝了一个,又笑着示意了李学武道:「你们秘书长的面子好大,我不敢不给的。」

    「别跟他客气,他跟董总关系也很近。」

    李学武对王亚娟讲道:「求他帮忙要是联系不到我,你就去找董总。」

    「你看看——」任晓宇知道李学武这话是啥意思,就是表明了对王亚娟的信任。

    以後王亚娟可以不通过李学武就能联系到他,他也可以完全信任王亚娟,因为李学武说了就等於背书。

    「我多问一句啊——」任晓宇指了指李学武,问王亚娟道:「你们是啥关系,他可从来没有讲过这种话的。」

    「秘书长是我很尊重的领导。」王亚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有些尴尬地端着酒杯说道:「对我们宣传工作给予了很多支持和帮助。」

    任晓宇才不信她的鬼话,不过她这麽说了,便不会刨根问底地继续往下问。

    不过李学武并不在乎这些,等她说完了,很是随意地跟任晓宇解释道:「我们俩上学那会处过对象,後来被我爹搅和黄了。」

    信任都是相互的,他要是不说实话,下次王亚娟去找任晓宇,能得着实话?

    「我就说嘛——」任晓宇嘿嘿笑着,道:「看你俩就有点关系。」

    这会儿坐在一边始终没说话的於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听见了什麽了不得八卦的小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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